第62章《杯子》
從302出來的時候，陸司辰沒有立刻離開。
他在單元門口站了一會兒。老舊小區的樓道燈是聲控的，沈知意關門之後沒多久就滅了，整棟樓重新沉入安靜的暗色裡。三樓那扇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窗簾拉上了一半，能看見那盆綠蘿垂下來的藤蔓的影子。
他轉身往小區外面走。
經過那家花店的時候，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了。鐵皮門上被人用粉筆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旁邊寫著“百合已到貨”。他想起她站在門口挑綠蘿的樣子。三年前他來這裡買那盆綠蘿的時候，老闆問他要送誰，他沒回答。老闆便不再問了，用舊報紙把花盆包好，遞給他。
那盆綠蘿現在還活著，養在他公寓的陽臺上。和她的那盆是同一條藤。
他開車回書店。
打烊之後的書店很安靜。鐵藝的壁燈把暖黃色的光投在木地板上，光斑的形狀和白天不一樣，更軟，更慢。他沒有開大燈，就著這一點光走到吧檯後面，蹲下身，拉開最下面那個櫃門。
櫃子深處，在最裡面那格，一隻缺了耳朵的陶瓷貓杯子倒扣在木板上。
他把杯子拿出來，放在吧檯上。
暖黃色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貓臉的釉面反射著一小片柔和的光。缺掉的那隻耳朵斷口很舊了，邊緣被磨得圓潤，是七年的手無數次拿起來、放下去磨出來的。杯底的釉面被茶漬浸出了細密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棕褐色沿著裂紋滲進陶瓷的毛孔裡，洗不掉了。
他沒有洗過。
七年前，夜市。
夏天的夜晚，空氣裡混著烤串的孜然味和糖炒栗子的甜。整條街被燈泡串成的簾子照亮，暖黃色的光連成一片，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長。
她蹲在一個賣陶瓷杯子的攤位前，拿起這隻缺了耳朵的貓，翻過來看杯底的價格標籤。
“五塊。”她說，把杯子舉到他面前，“你看它，缺了一隻耳朵。”
“那就換一個。”他說。
“不換。”她把杯子抱在懷裡，又從攤位上拿起另一隻——一模一樣的缺耳貓，同一窯燒出來的，同一批瑕疵品，“我要這兩個。”
老闆從馬紮上站起來，撣了撣褲子上的灰：“姑娘，這是瑕疵品，耳朵沒燒好就掉了。那邊有完整的，一樣的圖案，貴兩塊。”
“不要完整的。”她把兩隻杯子並排舉起來，缺耳對著缺耳，“就要它們。”
付了錢，她拉著他擠出夜市的人群，走到路燈底下。她把其中一隻杯子塞到他手裡，陶瓷還帶著夏夜的溫度，溫溫的，像剛從太陽底下收進來的被子。
“這隻給你。”
他低頭看手裡的杯子。貓臉畫得很粗糙，眼睛一隻大一隻小，鬍子三根長兩根短。缺掉的那隻耳朵斷口是裸露的陶土顏色，比釉面深一個色號。
“為什麼給我？”
“這樣你喝水的時候就會想起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笑。露出牙齦的那種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鼻尖上那顆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楚。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洗得有點鬆了，露出一小截鎖骨。
他握著那隻杯子，杯壁貼著他的掌心。五塊錢的陶瓷，粗糙的釉面，缺了一隻耳朵的貓。
“我會想起你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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