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知了在老槐樹上撕心裂肺地喊著,聽得人心裡發燥。林小歡家屋裡,蘇靜嬸嬸和翠媽媽手裡的鉤針勾的飛快,太快了那是。而且旁邊桌子的垃圾盒裡還堆了一小堆瓜子皮,不得不佩服她倆這手速了。
這就是倆人不會打遊戲吧,這要是會玩遊戲,不得衝職業電競選手了。
“你是沒瞧見,當時那場面,嘖嘖。”蘇靜嬸嬸壓低了嗓門,眼珠子卻瞪得溜圓,透著一股子抑制不住的興奮,那神情比看大戲還過癮,“老趙家那你那表姐夫,平時看著跟個悶葫蘆似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見人就只知道嘿嘿傻笑。誰能想到啊,六十歲的人了,心火比二十歲的小夥子還旺!那是乾柴烈火,一點就著啊!”
林小歡坐在旁邊的馬紮上,手裡捧著半個西瓜,勺子挖下去紅沙瓤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也顧不上擦,聽得入神。這表姨夫我是知道的,平日裡背有點駝,整日在前道他家門口那坐著,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總是挽得整整齊齊,看著老實巴交得不能再老實了。
“聽說是嫌我那表姐做飯鹹了?還是嫌人家睡覺打呼嚕?”翠媽媽一邊鉤著書包,一邊插嘴道,“前兩天我還看見他在集上跟表姐吵架,嫌表姐給他買的汗衫領口太緊,勒得慌,非說是表姐想勒死他好改嫁。那表姐氣得臉都白了,回家抹了一晚上眼淚,眼泡腫得像桃子。”
“哪是汗衫的事兒啊!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蘇靜嬸嬸把手往大腿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人家是心早就野了,飛到村東頭老張家去了!那老張家的媳婦愛玉,是個什麼主兒你們不知道?”
“老張家?愛玉?”林小歡忍不住插了一句,腦子裡浮現出那個沉默安靜的女人。
“除了她還能有誰!”翠媽媽嗤笑一聲,“五十歲的人了,聽說那天愛玉的兒子本來在外地打工,說是廠裡機器壞了臨時放假,想回來給老孃個驚喜。連個招呼都沒打,直接摸到了家門口。結果這一推門,好傢伙,驚喜變驚嚇,那是捉姦在床啊!”
林小歡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手裡的西瓜都覺得更甜了。吃瓜吃瓜!
“那兒子也是個暴脾氣,年輕氣盛的,抄起門口砸炭的斧頭就要砍人。還是老趙表姐夫反應快,光著膀子往地上一跪,那膝蓋磕在磚地上‘咚’的一聲,聽著都疼。”蘇靜嬸嬸繪聲繪色地比劃著,彷彿當時就在現場,“愛玉倒是鎮定,拽著被子裹住身子,愣是一聲沒吭,就看著那兒子發瘋。那場面,僵持了得有半個鐘頭。”
“那後來呢?沒出人命吧?”
“出啥人命啊,錢能擺平的事兒,那都不叫事兒。”蘇靜嬸嬸伸出八個手指頭,在林小歡眼前晃了晃,那數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八萬!現金。老趙表姐夫那是真豁得出去,把壓箱底的養老錢都掏出來了。紅彤彤的票子往桌上一拍,那兒子的斧頭立馬就舉不起來了。最後還得請村支書來寫個調解書,說是‘精神損失費’,這事兒才算翻篇。聽說那錢,還是表姐夫從床底下的鞋盒子裡一層層手絹包著拿出來的。”
林小歡聽得目瞪口呆。八萬塊唉,雖說在現在這個社會聽著就一點,但是在我們這小地方看,那真的是很多了,我們這彩禮也才8萬8啊。這錢夠買多少菜和肉啊。這表姨夫,為了這一時的快活,這是把老底都掀了啊。
林小歡感嘆道,“媽媽,這以後他在村裡走路,脊樑骨都得被人戳斷了,哪家還能願意和他家來事兒啊?”
“戳脊梁骨?人家早就不在乎那個了。”翠媽媽冷笑一聲,努了努嘴,指了指窗外那片綠油油的玉米地,“不信你往那邊瞅瞅,那是誰?”
林小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
正是澆地的時候,水渠裡的水嘩嘩地流著,滋潤著乾渴的土地。在離得不遠的一片地頭上,兩個身影正靠在一起。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微駝的背影——正是我那位“大名鼎鼎”的表姨夫。而站在他對面的,正是那個讓老趙家賠了八萬塊鉅款的愛玉。
兩人並沒有像我想的那樣躲躲閃閃,或者一臉苦大仇深。相反,他們站在田埂的樹蔭下,老趙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竟然掛著笑,那是種從未有過的舒展和愜意。愛玉手裡拿著個草帽扇風,另一隻手似乎正幫老趙整理著衣領,動作自然得就像那是她自家的男人,透著一股子老夫老妻的親暱。
老趙似乎說了句什麼,愛玉笑得花枝亂顫,身子一歪,肩膀輕輕撞了一下老趙的胳膊。老趙也不躲,反而順勢往那邊靠了靠,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最後交疊在了一起,難捨難分。
那一刻,八萬塊的賠償,村裡的流言蜚語,彷彿都成了過眼雲煙。在這廣袤的田野裡,只有他們是真實的。
林小歡感覺喉嚨有點發幹,嚥了口唾沫,轉頭看向蘇靜嬸嬸和翠媽媽,乾巴巴地擠出一句感慨,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真是……老當益壯啊。六十歲唉,天,那方面還那麼好?也不怕把老腰給閃了?”
翠媽媽和蘇靜嬸嬸對視一眼,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鬨笑,驚飛了樹上的幾隻麻雀。
“好不好的,那是人家被窩裡的秘密。”翠媽媽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在了一起,“但你看那精氣神,八萬塊錢買來的‘知心人’,能不親熱嗎?這老趙,算是活明白了,面子算個屁,裡子舒服才是真啊。咱們啊,都是瞎操心。”
我看著地裡那兩個依偎的身影,突然覺得,這看似平靜的村莊,底下埋著的雷,可比城裡多多了。這哪是黃昏戀啊,這分明是兩棵老樹枯藤,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拼了命地糾纏在一起,誰也拉不開,也不想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