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頭毒得像要剝人一層皮,知了在老槐樹上撕心裂肺地叫著,吵得人心煩意亂。我剛從井裡提了一桶水,還沒來得及往身上潑,隔壁院子就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
“德西!你個不要臉的!”
這聲音太熟悉了,是住在隔壁的大強。他常年在外打工,皮膚曬得黝黑,性子也烈。緊接著就是“哐當”一聲巨響,像是堂屋那扇厚重的木門被狠狠踹在了牆上,連帶著林小歡家這邊的牆皮都震落了幾塊灰。
林小歡扔下水桶,赤著腳就往隔壁跑。院門大開著,大強手裡拎著根頂門棍,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正指著堂屋罵。
堂屋的窗戶紙剛被捅破,一個人影正慌亂地往外翻。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褲子還沒提利索,一隻腳踩在窗臺上,另一隻腳懸在半空,狼狽得像只被扒了皮的老鼠。
我定睛一看,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那是德西爺爺。
那個在村裡德高望重、誰見了都得喊一聲“德西爺”、紅白喜事非請不可的賬房先生——趙德西。
“老不死的!你往哪跑!”大強怒吼一聲,手裡的棍子就要揮過去。
德西爺爺也顧不上穿鞋了,光著一隻腳跳下窗臺,那動作竟然比我還利索。他扶著牆,那張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給人寫禮賬時一臉嚴肅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汗水順著那張滿是褶子的臉往下淌。
“大強,你聽我說,你聽我說……”德西爺爺喘著粗氣,聲音都在抖。
“說什麼說!我弄死你個老流氓!”大強雖然吼得兇,但手裡的棍子到底沒敢真砸下去。畢竟,這是德西爺爺。
堂屋裡傳來王伯母——也就是王大花的哭聲。那哭聲不是那種受了委屈的啜泣,而是那種被扒光了衣服遊街的嚎叫,聽得人心裡發毛。
林小歡站在院門口,進退兩難。這哪是抓姦啊,這簡直是把村裡的天靈蓋給掀開了。
德西爺爺最後還是被他聞訊趕來的二兒子架走了。臨走時,他那隻跑丟的布鞋還孤零零地躺在王伯母家的豬圈旁。
村裡人看熱鬧的眼神里,除了震驚,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在村裡,德西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那是“活菩薩”。
他年輕時當過大隊書記,後來退下來,因為字寫得好,算盤打得精,成了村裡紅白喜事的“總管”。誰家辦事,賬房那一塊兒非他莫屬。他那一本本賬記得清清楚楚,從沒人說過一個“錯”字。誰家兩口子吵架,只要他揹著手往那一站,咳嗽兩聲,說兩句“家和萬事興”,那準能勸和。
平日裡,他總是一身乾乾淨淨的中山裝,兜裡插著兩支鋼筆,手裡盤著倆核桃,見人就笑呵呵地點頭。
可就是這麼個“聖人”,和王伯母搞到了一起。
王伯母這人,風評本來就不咋地。嘴碎,愛佔小便宜,誰家有點芝麻綠豆的事兒,她能給你傳成天大的新聞。她家男人王伯伯,是個鄉村代課老師,教了一輩子書,落下一身病,最嚴重的就是耳朵。
那耳朵背到什麼程度?你在他耳邊放鞭炮,他也就是皺皺眉,繼續寫他的教案。王伯伯人極好,說話輕聲細語,見了誰都笑,可就是這副溫吞水、聽不見動靜的樣子,讓人覺得他窩囊,甚至有點可憐。
誰能想到,這窩囊廢家裡,竟然藏著這麼大的“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