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過晌午，打穀場上的老槐樹葉子被曬得捲了邊，知了扯著嗓子喊得人心煩意亂。林小歡連午飯都沒顧上好好吃，飯碗一推就火急火燎地往村東頭跑，那架勢，活像後面有狗攆著似的。
翠媽媽正坐在門檻上剝毛豆，見閨女這副德行，把手裡的豆莢往盆裡一扔，沒好氣地喊道：“又咋了？魂兒丟了還是被那‘高階局’的後續給燙著了？”
“媽！蘇靜嬸嬸！”林小歡氣喘吁吁地衝到跟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桌上的涼茶壺對著嘴就灌，喉結上下滾動，咕咚咕咚灌下去半壺水，抹了一把嘴，眼睛亮得嚇人，“大結局！大結局來了！露露剛給我發的微信，語音條都發了十幾條，手都快按酸了！”
蘇靜嬸嬸正納著鞋底，聞言把針往頭髮裡一插，身子往前探了探：“快說快說，那個收了五萬塊錢還不分手的新新，最後咋樣了？是不是那個‘外面的’找上門了？”
“比那個還精彩！”林小歡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螢幕還亮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語音轉文字的訊息，“那個男朋友，看著老實巴交的，其實心眼子比蓮藕還多！就在昨天晚上，趁新新洗澡的功夫，人家拿著新新的指紋解了鎖，把手機翻了個底朝天！”
“哎喲，這可是大忌。”翠媽媽皺起了眉頭，手裡的毛豆也不剝了，“兩口子過日子，最忌諱查崗翻手機，這一查，非出事不可。”
“可不是嘛！”林小歡一拍大腿，“這一查不要緊，直接把新新外面那個‘玩得花’的相好給查出來了！聊天記錄、轉賬記錄，全被翻出來了。那男朋友當時臉都綠了，但他沒吵沒鬧，直接把新新從浴室裡叫出來，把手機往桌上一拍，來了個‘三堂會審’。”
蘇靜嬸嬸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下好了，新新收了人家五萬，自己還養個相好的，這下被人抓了現行，我看她怎麼收場。那男朋友不得把房頂掀了？”
“嘿，您還別說，那男朋友也是個狠角兒。”林小歡繪聲繪色地比劃著，“人家沒掀房頂，人家把列印紙和印表機搬出來了！他把新新和那個相好的聊天記錄，還有他自己和那個小三的聊天記錄，全給打印出來了！厚厚兩沓紙，往茶几上一拍，跟談判似的。”
“打印出來？這是要幹啥？寫檢討書啊？”翠媽媽聽得直皺眉，覺得這城裡人的路子真是野得很。
“是要‘覆盤’！要‘抉擇’！”林小歡瞪大了眼睛，“那男朋友指著那一堆紙，跟新新說：‘咱們都別藏著掖著了，攤開了說。我也出軌了，你也出軌了，咱們現在扯平了。但是，日子還得過，這關係不能這麼亂著。今天咱們就在這把話說明白，到底選誰？’”
打穀場上一時靜得連針掉地上都能聽見。蘇靜嬸嬸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這……這是談戀愛還是選妃呢？還兩個人都打印出來比一比？這要是讓村裡人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
“人家就在那個屋裡，對著那兩沓紙，一條一條地分析。”林小歡模仿著那男朋友的語氣，一本正經地說道，“‘你看，這是我跟那個小三的聊天記錄，我是為了尋求刺激，但我心裡還是有你的。你呢，你跟外面那個男的，又是圖啥？咱們現在把各自的小三都擺在檯面上，你看看，你到底更稀罕誰？’”
“我的天老爺，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翠媽媽聽得直搖頭，一臉嫌棄，“這哪是兩口子啊，這是兩個生意人在談併購呢。還稀罕誰，這種髒了的人，還有稀罕的必要嗎？”
“最絕的還在後頭呢。”林小歡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新新當時也懵了，但她也是個狠人，直接把跟外面那個男的事兒全招了，沒隱瞞。那男朋友聽完，居然深吸了一口氣，跟新新說：‘新新，我給你個機會，也給我自己個機會。你現在選，你要是覺得外面那個好，想跟他過，我成全你，那五萬塊錢你也不用退，咱們好聚好散，我祝福你。你要是覺得咱們這五六年的感情還在，想跟我過，那咱們就把外面的都斷了，從頭再來。’”
“這男的……是個聖人還是個傻子？”蘇靜嬸嬸目瞪口呆，“這都能忍？還祝福？這心胸也太寬了吧？”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林小歡嘆了口氣，“露露說，當時那個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新新坐在那堆列印紙中間，哭了半天。最後，她跟那男朋友說，她選他。她說外面那個雖然新鮮，但那是過日子的嗎？那是找樂子的。這五六年的感情，知根知底的，還是捨不得。”
“哼，捨不得。”翠媽媽冷哼一聲，手裡的毛豆被捏爆了一顆，“我看是捨不得那男的房子車子，捨不得那穩定的日子吧。那五萬塊錢都收了，臉皮都撕破了，還能回頭？這破鏡子就算粘起來，那裂縫也能照出人影來。”
“那後來呢？那男朋友答應了？”蘇靜嬸嬸追問。
“答應了。”林小歡點點頭，“那男朋友聽完，居然還擠出一絲笑，說：‘行，既然你選了我，那以前的事兒，咱們都翻篇。那五萬塊錢，算是咱們倆的精神損失費，留著以後結婚用。外面的那些爛攤子，都斷了，別再讓我看見。’”
“翻篇？怎麼翻？那聊天記錄可都打印出來了，白紙黑字的，能擦掉嗎？”翠媽媽一臉不信，“這種事兒，就像掉進屎坑的餅，撿起來擦了擦，那心裡能不膈應？這日子以後怎麼過？晚上睡覺不得做噩夢？”
“露露也說，這事兒懸得很。”林小歡聳了聳肩，“但人家新新說了，為了這五六年的感情，她願意改，願意斷。那男朋友也說，為了這五六年的感情，他願意忍，願意忘。兩人就把那些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當著對方的面，一把火給燒了。”
“燒了？”蘇靜嬸嬸驚呼，“這就能燒沒了？這心裡的刺能拔出來？”
“誰知道呢。”林小歡攤了攤手，“露露說，看著那火盆裡的紙灰，她只覺得後背發涼。這兩個人，一個敢出軌，一個敢原諒，一個敢養相好，一個敢接納。這哪裡是愛情啊，這簡直是兩個瘋子在跳探戈，踩著刀尖過日子。”
翠媽媽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這城裡的日子，看著光鮮，其實全是窟窿。咱們村裡人吵架，那是真吵，打架，那是真打，打完了，氣消了，還能在一口鍋裡吃飯。他們倒好，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全是暗流湧動。這新新選了男朋友，看著是團圓了，可這心裡頭的那個坎，這輩子都過不去了。這日子，算是毀了。”
蘇靜嬸嬸也嘆了口氣，撿起一顆毛豆扔進盆裡：“可不是嘛，這哪裡是談戀愛，這是渡劫呢。咱們還是守著咱們的一畝三分地吧，這種‘高階局’，咱老百姓消受不起。”
日頭漸漸西斜，打穀場上的風帶了一絲涼意。三個女人不再說話，只剩下剝毛豆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這村裡的日子，雖然平淡，卻透著一股子踏實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