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的打穀場上,夕陽像個貪杯的老漢,醉醺醺地把半邊天染得通紅,也將三個女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林小歡手裡捧著半個西瓜,不鏽鋼勺子挖得飛快,腮幫子鼓得像只藏食的倉鼠,眼神卻賊溜溜地往親媽翠媽媽和蘇靜嬸嬸身上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活像剛偷了油卻沒處藏的耗子。
翠媽媽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勾書包,眼角的餘光早就鎖定了閨女那張憋不住話的臉。
“行了,別在那擠眉弄眼的,臉上長蝨子了?”翠媽媽把鞋底往膝蓋上一拍,沒好氣地瞪了林小歡一眼,“是不是又從你那個城裡回來的同學露露那,聽來什麼驚天大瓜了?有屁快放,別憋壞了,回頭還得我給你買藥吃。”
林小歡一聽這話,立馬把西瓜碗往地上一放,盤腿坐直了身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透著股掩飾不住的興奮:“媽,您真是神了!但這回這事兒,真不是咱們村這地界能發生的,太炸裂了,我到現在腦瓜子還嗡嗡的,跟進了蒼蠅似的。”
蘇靜嬸嬸正摘豆角,聞言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把筐子往中間挪了挪,湊過來問:“咋個炸裂法?還能比老楊家遷祖墳那事兒更邪乎?那老楊家可是把祖墳都刨了,也沒見誰家日子過好啊。”
“那可比不了,楊家那是迷信,人家這是‘高階局’。”林小歡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一臉高深莫測,“主角是我朋友露露的朋友,叫新新。這姑娘談了個男朋友,五六年了,那是奔著結婚去的,雙方父母都見過面了。”
“五六年,那是老夫老妻了,知根知底的,穩當。”蘇靜嬸嬸點點頭,順手遞給林小歡一把豆角幫著摘。
“穩當啥呀!”林小歡瞪大了眼睛,手裡的勺子在空中劃了個圈,“昨天晚上,這男的被抓包了!出軌,就在酒店裡,被新新逮了個正著。當時新新嚇得六神無主,趕緊喊露露去撐場子。您猜怎麼著?”
翠媽媽哼了一聲,手裡的針線沒停:“還能怎麼著?要麼哭天搶地要死要活,要麼大鬧一場讓那男的淨身出戶,像咱們村那個誰,把小三頭髮都薅禿了。咱們村那個誰,不就這麼幹的嗎?”
“哎喲,媽,您那是老黃曆了,太土了。”林小歡一臉‘您太天真’的表情,撇了撇嘴,“人家新新,到了現場,那叫一個冷靜。那男的和那個小三嚇得跟鵪鶉似的,衣服都沒穿利索。新新也沒打人,也沒罵街,就坐在那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跟那個小三談判。”
“談判?”蘇靜嬸嬸手裡的豆角都忘了摘,懸在半空,“談啥?談感情?”
“談錢啊!真金白銀!”林小歡比劃了一個‘五’的手勢,眼睛瞪得溜圓,“那個小三,為了息事寧人,當場給新新轉了五萬塊錢!說是精神損失費,還要寫保證書再也不出現!”
“五萬?!”蘇靜嬸嬸驚得聲音都高了八度,手裡的豆角掉回筐裡,“乖乖,這那是捉姦啊,這是做生意去了?這一晚上掙五萬,比老張跑大車都強?”
“這還不算完呢。”林小歡嚥了口唾沫,繼續爆料,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收了錢,露露以為新新肯定要分手了吧?畢竟這男的都髒了。結果您猜新新怎麼說?她說,‘談了五六年了,感情深,捨不得分,這男的除了這點毛病,其他地方還挺好,湊合過吧,反正錢到手了’。”
打穀場上一片死寂,連遠處的狗叫聲似乎都停了一瞬。
過了半晌,翠媽媽才冷笑一聲,把針往鞋底上狠狠一紮,那力道像是要扎透誰的脊樑骨:“這姑娘是個狠人。為了五六年的沉沒成本,連臉都不要了?收了人家小三的錢,還留著這男的?這以後日子怎麼過?那男的臉往哪擱?這不成了兩口子合夥坑人嗎?”
“媽,您覺得這就完了?”林小歡神秘兮兮地湊得更近了,聲音壓得幾乎只有氣聲,眼神里閃爍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光芒,“最絕的在後面。露露跟我說,其實新新在外面,也有一個相好的。”
“啥?!”蘇靜嬸嬸手裡的豆角籃子差點掉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真的!千真萬確!”林小歡信誓旦旦,拍著大腿說道,“那個男的比她男朋友還花,玩得還大。新新留著那個男朋友,純粹是為了有個‘正經身份’好交代家裡,說是為了應付催婚。她跟她那個男朋友是‘各玩各的’,只要面上過得去,誰也別管誰。露露說,這叫……叫什麼來著?哦對,‘開放式關係’,只要不被發現,那就是完美婚姻。”
翠媽媽聽得眉頭緊鎖,半晌才吐出一口濁氣,把手裡的鞋底往石桌上一扔:“這都什麼世道?咱們那時候,男人看別的女人一眼都要打架。現在的年輕人,談個戀愛跟演戲似的,全是心眼子。這哪是談戀愛啊,這是合夥開公司呢,還是那種隨時準備做假賬的皮包公司。小歡,你可別學這些亂七八糟的,小心爛了心肝。”
“可不是嘛。”林小歡感慨道,重新挖了一勺西瓜塞進嘴裡,卻覺得沒那麼甜了,“露露說當時她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後背發涼。那男的被戴了綠帽子還在那感恩戴德說不分手,那小三花了錢還得求原諒,新新收了錢還得回去演戲。這一晚上,比咱們村一年出的戲都多,簡直是《甄嬛傳》進城了。”
蘇靜嬸嬸搖了搖頭,撿起一顆豆角扔進筐裡,嘆了口氣:“這日子過得,不累得慌?心裡能踏實嗎?這要是哪天那個‘外面的’也出軌了,或者那個男朋友發現了新新外面的那個,嘖嘖,那才叫真的熱鬧,到時候怕不是要出人命。”
“所以說啊,還是咱們村好。”林小歡含糊不清地說,“雖然也有家長裡短,也有雞毛蒜皮,但起碼那是真刀真槍的過日子,不像她們,活得跟演電視劇似的,全是劇本,沒一句真話。”
翠媽媽重新拿起鞋底,眼神變得有些深邃,看著遠處的夜色:“什麼劇本不劇本的,說到底,都是心裡沒底。這新新看著精明,收了五萬塊,其實是把自己的後半輩子都賣了。這種日子,過得再花哨,也是一腳踩在棉花上,虛得很。人這一輩子,還是得睡個安穩覺。”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打穀場上一片靜謐。三個女人的談話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和手裡幹活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這村裡的夜,雖然黑,但睡得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