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只剩下朱元璋一個人，久久沒有作聲。
旁人聽了這話，或許全會當說的是清丈田畝，要趁開國兵威，趁熱打鐵。
可朱元璋聽了，卻早已體會出另外一番意思。
吏治、軍屯、功臣管束，哪一樣不是越早立規矩越好？
後世史書裡寫洪武朝大案迭起，胡惟庸、藍玉兩案牽連數萬人，開國功臣幾乎屠戮殆盡。
後世的人只罵他朱元璋心狠手辣，卻很少有人細算。
若是等這些人安安穩穩坐了二三十年天下，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宗族子弟盤根錯節，那時候再想動，牽連的人只會更多，死的人也只會更眾。
初生牛犢不怕虎，待到長成反怕狼。
不是長大了膽子小了，是長大了身上的牽絆多了，下手的顧慮也就重了。
與其等尾大不掉的時候再刮骨療毒，不如趁現在大家都還沒徹底坐穩，先把規矩立起來。
能勸勸，能教教，真有不長眼撞紅線的，殺一儆百總比日後株連滿門強。
這個道理，劉伯溫竟然明白。可朱元璋心裡卻更加的清楚。
之前他總覺得史書上的自己下手有點太狠了，可真站在這個位置上來看。看著底下淮西舊部漸漸飄起來的苗頭，看著江南士族瞞天過海的膽子。
他才終於懂了那句話。
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來人。”
正這時候，朱元璋大喊了一句。
“傳朕旨意，著宋濂牽頭，擬一份鐵榜文。”
“共分九條，凡公侯之家，強佔官民山場、湖泊、茶園，私役官軍，受納贓私，剋扣糧餉者，按律治罪，初犯罰俸，再犯降爵，三犯免官，四犯論死。”
內侍明顯愣了一下，隨後連忙應下。
第二日宋濂就帶著擬好條文進了宮。
字斟句酌，每一條都踩著大明律的邊界。
既不苛責，也不含糊。
朱元璋拿著稿子看了會，提筆在最後加了句。
“朕與卿等起於布衣，共取天下，情同骨肉，今立此榜，非為猜忌，實為保全。”
“願諸公本分，保功名傳子孫，與國同休。”
寫完，他把筆擱在了硯臺上，長長舒了口氣。
能不能成，他心裡也沒底，人性這種東西最經不住權力和富貴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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