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沒碰線路，只讓何衛東照著現狀畫下來。韓慶國不在，電氣部分只登記完整性、明顯改動和保護狀態，誰也不替他下檢測結論。
老錢一直沒說話。他在一號機床旁擦淨一截導軌，用手指來回摸了兩遍，又到相鄰的四號機做了同樣的動作。
秦伯年催道：“這幾臺都能通電，要不要先開起來看看？”
“今天先不送電。”趙長河說。
“不執行怎麼判斷？”
“兩年沒開的機器，潤滑沒查、滑臺沒查、保護迴路也沒查。你要證明它能轉，不用請我們。你要知道它轉起來會不會再傷一回，就按調查的規矩來。”
秦伯年的臉沉了下來：“三百六十塊請你們來，不是看外殼的。”
趙長河指向老錢剛擦出來的兩段導軌：“你先問問他，看的是不是外殼。”
老錢把一把短直尺貼在四號機導軌邊緣，底下透出一條細縫。一號機同樣的位置，直尺貼得平實。
“一號有磨損，還能做基線。四號已經磨出坎了。”老錢收起直尺，“一個型號，不等於還剩一個底子。要它們最後幹同一種活，就得先問工件答不答應。”
秦伯年盯著那條縫，半天沒再催開機。
到第二車間，差別更大。
七號機的刀架總成完整，控制櫃裡卻少了一塊驅動單元；九號機恰好裝著兩種不同批次的驅動件。十一號床身狀態尚可，電櫃底部卻有一片燒過後重新刷漆的暗痕。
何衛東對著舊線路圖找了好一會兒，抬頭時報得很慢：“九號這裡，圖上應該進三十二號端子，實際進的是三十六號。號碼管也是後來套的。”
“記實際，別改成圖上的。”周立民說。
郭師傅站在後面，下意識按了一下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那裡鼓著四四方方的一塊，像是裝著一本小冊子。
顧明嵐正好回頭：“郭師傅，廠裡還有個人維修本？”
“哪有。”郭師傅把手放下，“煙盒。”
她沒有伸手要，只在九號機的調查卡上補了一句：線路圖與現場不符，改動時間及責任人待查。
十二臺機器走完，已經過了下班廣播的時間。
秦伯年回到第一車間時，原本疊在一起的調查卡已經分開了。每一臺機床櫃門上都掛著自己的編號卡，卡上的缺件、機械狀態、線路現狀、用途和資料缺口，沒有兩張完全一樣。
“你們故意把事情做複雜了吧？”他拿起三號卡，又放下，“都是同廠同型號，真能差成這樣？”
“出廠那天，它們確實一樣。”周立民指了指三號機櫃門裡的木板，又指向四號機導軌邊那道磨出來的坎，“用了四年，誰換過件、誰撞過、誰拆東補西，都不一樣。現在還拿一張圖、一個價往上套，省下的是調查，賠進去的可能是十二臺返工。”
秦伯年沉著臉來回看了兩遍。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句“明天給總價”，最終沒說出口，而是把三個車間的主任叫了過來。
“今晚回去把各班能找到的維修本、領件單全翻出來。明天按機器編號交，誰再跟我說‘差不多’，讓他自己在調查卡上簽字。”
郭師傅胸前那個口袋又被他按住了。
何衛東抱著寫滿線號的本子，小跑著去追第一車間的值班電工。老錢收起檢具，趙長河把櫃門逐一合上，仍舊沒有碰啟動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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