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許工先看見
紅星廠的許工沒在門口等車。他蹲在磨床旁，把前夜三張交班條壓在工具箱上，手裡握著一截鉛筆。趙長河下車時，他先指給人看紅筆圈出的數。
“前兩班都是這個範圍，昨夜一下跳出去。主任想今天停半天，我沒答應。”
主任站在後頭，臉色發緊：“許工說等你們。訂單明晚裝車，真有問題現在停還來得及。”
趙長河把工具袋放下，沒去碰機器：“昨夜換過什麼？”
“人沒換，活換了。”許工把另一張紙遞來，“可這裡沒填。我問了三遍，夜班師傅說加工的是新送來的短軸，裝夾次數比前幾班多。我不敢光憑這句就把數劃掉。”
韓慶國原定在紅星看電氣記錄，見他們圍著三張條，也湊過來。夜班的操作工被叫到現場，起初以為要追責，進門先問：“是我量壞了？”
許工把記錄推到他面前：“你量的那個數，我不說壞。換活為什麼沒寫？”
“交班時趕著送頭批件，工件卡我夾在抽屜裡了。”操作工開抽屜找出卡，油手印還在。新件的裝夾方法和前一批不同，測量時機器已經經過兩次短停。趙長河讓他按昨夜真正的條件重新擺件，不準把白班老件拿來代替。
昨夜跟他搭班的檢驗員也被找來。她說自己收首件時就問過為什麼比舊件短一截，操作工說工藝卡已換，她便在自己的本子上標了新批號。主任原以為整班記錄都糊成一團，聽見她報出批號，趕緊讓倉庫把對應的待裝件單找出。檢驗員將兩份單貼在牆上：“要查就查這一箱。別把昨天白班做的也扣住，白班的首件和末件我都有簽字。”排程員當場把原擬封存的兩車舊件送回裝配班，只把新件留下待複測。
主任不放心：“都重新擺了，不如把罩殼也卸開？”
“先把你要停機的理由找準。”趙長河說，“如果數還是越線，該停哪段就停哪段。”
許工守在表旁邊，自己報出上一班的參照條件。操作工照做一遍，韓慶國看著儀表指標，沒有替他讀。第一回數值回到限定範圍邊上，第二回稍穩。主任盯著紙，又盯機器，原先那句“壞了”咽回去一半。
韓慶國從櫃邊取了備用表，和原表在同一個測點比讀。兩個數差得不大，不能拿儀表失準給昨夜的記錄開脫。許工把兩組數並排寫上，給操作工看：“昨夜你記的是實數，少寫的是條件。少了那一欄，明天就有人拿它當新故障。”
操作工耳根紅了，伸手要把舊條抽走重寫。許工按住：“舊條留著。補一張說明，寫你昨夜換了什麼活、什麼時候短停。能追上就好，不用裝成沒發生。”
車間主任聽見今天可以不斷整臺磨床，立刻想讓裝配班把急件全塞回原計劃。趙長河攔了一下：“這條異常不能證明機器壞，也不能保證你換什麼活都能照跑。昨夜的新短軸按剛才複測的條件先做，別把沒驗證的重件排進來。”
主任不服：“你們上回來也教我們看記錄，如今看出個數不對，又讓我們按原計劃幹。真誤了貨，誰擔？”
許工沒替臨江辯解，帶他走到工位旁，叫操作工用兩種工件各做一遍擺放動作。短軸能按已確認的夾具位置落穩，重件換了另一套擋塊，檢驗員手裡卻沒有它在這臺機器上的首件單。“不是人家一句能開我才敢排，”許工說，“短軸的依據在這兒；重件的依據還沒有。你要今天出貨，就讓裝配先拿有憑據的。”主任把手裡的排產筆遞給排程員，叫他照許工指出的批號改。
“我只要今晚這批。”主任回頭叫排程員，劃掉一行後天才要的重件，先把已經有檢驗規程的短軸放進白班。許工拿著改過的排產單，讓檢驗員把首件送過來。第一箱短軸做到午前，抽檢記錄合格，裝配班搬走時有人在箱蓋上拍了一下：“這下明晚不用空車跑了。”
趙長河卻沒把本次巡檢卡合上。上午做第二臺約定裝置時，他發現一處接觸面有輕微偏磨，舊卡上也有兩次同向變化，只是幅度還沒到現場停機的界限。他叫許工來看，並把今天測的位置交給他親自複核。
“這也跟昨晚那數一回事？”主任又警覺起來。
“兩回事。”許工先開口，“昨晚是條件漏記。這處是實物在變，下次計劃停機要看。今天沒有依據把它說成馬上要換整套。”
趙長河點頭。他說下次按紅星已經排好的停機日開蓋檢查接觸面，若在此前出現新的異響或溫升，紅星按自己的停機制度先處置，再通知臨江。韓慶國在旁邊補了電氣櫃的結果：觸點和記錄都在本次限定範圍內，不能把接觸面問題硬掛到電氣上，省得紅星買一份沒必要的“大檢修”。
紅星裝置科長下午來籤巡檢卡，看見“異常未證實”和“磨損趨勢待停機複查”分寫兩欄，皺眉說：“你們一趟來，能不能給一句利落話？上次說不壞，這次又說要看。”
科長身後的採購員把一張備件請購單抽出來：“上午主任說要大修，我已經向庫裡打了招呼。這批件要是不用，我還得去撤。”趙長河看了一眼單上整套總成的價格，沒接過來替他籤。許工把偏磨的位置畫在空白欄，只圈出下次停機需要檢查的地方。採購員看清後把總成一項劃掉，改成“待測後決定”，叫人先別動庫裡的預留件。紅星的維修班長聞訊過來，主動領下停機前每日聽聲、看溫升的記錄，他要是聽見新變化，當班就能按本廠規矩報停，不必等臨江下一趟車。
許工把短軸首件與排產單放到他面前：“利落話在這兒。今天這批能按確認條件做，已經做出合格件；那處偏磨沒拆開，誰說它好好的，就是拿下一班的手賭。”
科長翻了幾頁，最後簽了字，讓計劃員把下一次停機檢查留出半天。操作工自己在補記欄落名，還把一張空白工況卡別到機床旁。接班的師傅不耐煩，他就拉人過去，指著昨夜漏的那格：“你換件，先填這個。你要是隻給我一個怪數，明早又得圍一圈。”
趙長河走前，許工忽然叫住他：“今天要是真直接拆，我這批貨就得讓車。你們不拆，我可沒欠你們一次修理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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