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清河自己教
清河齒輪廠的夜班師傅把一張沾油的交接卡往新人手裡一塞：“你先講，我聽。”
新人臉一下紅了。趙長河站在兩步外，工具箱沒開，像是真只打算聽課。前幾日這臺裝置在換班時短暫停了一下，夜班師傅按上回交接學的辦法先停進料、記位置、叫本廠電工確認，沒等臨江的人來，班組便把問題攔在了開機前。生產主任卻聽說“裝置又停”，今日一早把趙長河請來的理由寫成“合同內臨時搶修”。
“你別讓我講。”新人小聲求夜班師傅，“趙師傅就在這兒，叫他講。”
“昨夜你上後半班，下午我又要轉班。下回遇著，你喊我從家裡跑來？”夜班師傅指向機旁那塊空白牌，“先說你看到哪兒會停。”
新人照著卡唸到第三項，手就要伸進未確認的護罩。韓慶國抬起手，沒碰他：“卡上那行誰籤？”
“電工。”新人把手收回來，轉頭看本廠電工。電工在旁邊說：“我也得先看斷電牌。你叫我，不等於你替我確認。”兩人按上次留下的分工重新做了一遍。夜班師傅只在最後補上一句：記錄不是寫給臨江看的，是下一班真要拿它決定能不能接活。
生產主任在旁邊等得不耐煩：“我是買六次巡檢，不是買你們教徒弟。先看機器哪兒卡了。”
“卡的那一下，昨晚已經按交接流程排過。”夜班師傅把記錄給他，“當班卸下的是磨鈍的刀具，換回已驗過的備用件，檢驗員看了首件，後半班出了二十八隻合格齒輪。我今天讓新人講，是怕下回又把這種事算成外廠搶修。”
主任翻到產量欄，原以為停機少了半班，數字卻比前夜還穩。他不甘心：“刀具難道不屬於維護？我們付了錢，趙師傅來了，總不能只看紙。”
趙長河這才打開工具箱。他按合同專案檢查了該看的位置，把清河人員前次標出的磨損處複核一遍，確認沒有繼續異常；至於刀具是清河自己日常生產耗材，清河庫房領用、檢驗員驗收，不在臨江包修裡面。他沒說“這活太小不值得我來”，而是讓主任看當班先停後開的兩張單：若夜班師傅沒做到，臨江今天當然得幫他們查；既然做到了，就該算清河班組的本事。
主任的手指停在交班簽名處：“那今天這趟，你們不是白收我一次？”
“今天是第一回正式月度巡檢，約的是六回裡的這一回。”趙長河翻開巡檢卡，“我們要把機器狀態、你們能自己做的專案、還需要下次盯的專案交清。臨時搶修那一欄我給你留白，你也別讓財務把刀具錢從巡檢費里扣。”
韓慶國帶清河電工到櫃前，把允許他們獨立檢查的外部記錄和必須由持證人員處理的櫃內專案分開。電工當場指出接線標牌有一張邊角起翹，自己換好後簽上日期。韓慶國核對，卻不替清河寫“臨江修復電氣故障”。電工說：“這回我知道該自己記哪一欄了。上回我還以為你們來一次，就得替我把一年活都看完。”
趙長河走到另一臺巡檢裝置旁，發現清河維修班早就按交接卡標了三處潤滑點，唯獨一處紙條被油浸糊。他叫新人去找原登記，不是猜一個位置補上。新人拿來本廠裝置卡，查到是上一班換過記錄紙未重貼。他在主任眼皮底下重寫、簽名。主任原要說“這種小事也得記”，見夜班師傅已經拿那張紙教下一班辨認，沒再催。
午前，清河檢驗員送來新刀具加工的第二批抽樣單。兩班合格件按號堆在待裝區，訂貨方的車原定下午來，生產主任一直怕叫停巡檢又誤了交貨。如今司機到了，倉庫按同一批次裝車，夜班師傅領新人一起對號。新人發現一隻裝箱標籤寫錯了末位，攔住叉車重貼，檢驗員複查才放行。主任站在車尾，終於說了一句：“昨晚要是隻等臨江來，今天車恐怕真得空跑。”
倉庫員卻朝新人擺手：“車都發動了，一個末位字，回頭補單不行？”新人捏著標籤沒有退：“箱裡若混了另一號齒輪，訂貨方裝不上，回來退一車的不是你。”檢驗員把兩隻箱子拆開，查出實物沒混，錯的是抄號那一筆；她在原標籤背面記下複查人，才允許換籤。司機看著表直皺眉，夜班師傅替新人去和他說明，又叫倉庫把可先裝的九箱搬上車。耽擱不到一刻鐘，錯誤卻沒有隨車出廠。主任回辦公室後特地在交接會上提了這件事，要求倉庫以後別用“趕車”壓檢驗員簽字。
夜班師傅沒接他的好話，轉頭問新人：“你現在還想叫趙師傅替你講那張卡？”
新人搖頭，把手裡寫錯的舊標籤收進廢籤袋：“下回我先講，講不明白再問。”
中午簽收巡檢時，主任還是拿出那張“臨時搶修”申請，想讓趙長河順帶簽了，說反正人都到了，財務好走賬。顧明嵐提前隨合同副本附的一頁範圍表被趙長河壓在桌上，上面明寫六次巡檢的條件和另行約定的維修專案。
裝置科的人小聲提醒主任，昨夜夜班師傅帶新人多留了半個時辰，那段若被寫成“臨江處理”，廠裡的加班簿就不會記到他們名下。主任一怔，把夜班的簽到本要過來。新人說自己還沒資格計專案獎，主任卻把紙推給統計員：“加班照算。今天裝上的貨也照你們班記。以後要買外廠的搶修，我自己另籤，別拿咱們人乾的活充數。”夜班師傅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謝，只把新人剛改好的箱號遞給統計員一併歸檔。
“您今天若要我籤搶修，我得寫清故障、工時、材料。”趙長河問，“昨晚那次誰處理的？”
主任看向夜班師傅。夜班師傅把自己的處理記錄遞過去：“我帶人換刀、檢驗員放首件。趙師傅今天沒碰它。”
主任把申請紙折了折，丟進自己抽屜。他在第一次正式巡檢卡上簽字，又讓裝置科把夜班師傅的交接演示另立一頁，供接下來的班組使用。韓慶國對客戶電工說，下次不用等他到廠才敢翻自己那份外部記錄；遇見越過授權的部分，照樣先停、再報。
返回臨江的車上，趙長河讓韓慶國把巡檢卡再看一眼：“六回裡只走了一回。清河中段款按約定的節點來，今天籤這一張，別回去叫財務催。”
韓慶國翻到培訓頁，發現清河電工在“可自行處理”欄添了一條：標牌脫落先由本廠恢復，發現線路改動立即停。上次他教過的界限，人家沒有照抄，自己又寫得更貼近班組。他把那頁摺好，準備回廠讓孫福海看看能不能借來教本廠新電工，先打電話徵得清河裝置科同意，而不是把客戶資料直接拿走。
韓慶國笑了：“顧明嵐若聽見我們用一張卡催款，先催的就是我們。”
“那她說得對。”趙長河把剛才新人的標籤拿出來，上面末位數字改得規整，“你看，他今天替一箱貨攔了一次錯。下回清河接得住多少，得看他們自己，不是看咱們來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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