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那張卡是誰給的
江州生產主任在電話裡說要停八臺。何衛東站在裝置科的桌前，手裡卻只攥著三張數值圈紅的執行卡。
“八臺都從你們手裡改過。”主任壓著火，“三臺同一欄往壞處跑，你敢說另外五臺不會跟著來？今晚先停，臨江整組人明早到。”
何衛東沒敢立刻頂回去。他給韓慶國撥電話時，夜班裝配班已把一車急件推到六號機旁。電話接通，韓慶國第一句問的卻不是數值：“三臺各做的什麼件？誰填的，哪張是測出來的原始數？”
“我看見同一欄變差，先抄出來了。”何衛東把卡翻到背面，才發現其中一臺白班換過夾具，交班員只在工件欄寫了半個代號。
臨江廠門口，周立民把剛收進錢包的電影票按了按，跟韓慶國一道回值班室。韓慶國已在電話紙上寫出三臺各自的工序：兩臺仍做原來的活，另一臺被排進了高精度急批。
周立民指了指那臺的工序。韓慶國會意，問何衛東現有裝置中哪臺做過同樣的件。聽筒裡傳來翻櫃子的聲音，接著是班長的抱怨，急件車己經推到半路，現在又要往回搬。
周立民核著江州存檔的工況頁，聽何衛東逐臺報機號。八臺全款已經結清，廠裡原以為可以鬆口氣，偏在這時接來三張壞數。他將未核的兩頁單獨抽出，先問哪些是原始測量，哪些只是照彙總卡抄的。
江州主任不願意：“要是明早出一批廢件，誰賠？”
檢驗員在旁邊聽得清楚，把半夜先做的十幾件也推到桌上：“若八臺全停，我也不能拿這堆貨明早去籤‘合格’。機器是否在各自範圍，和做出來的件是否合格，都得逐項看。”主任想要她先在八臺通知上籤“待檢”，她拒絕：“我簽了，白班會把七臺已做的也一股腦扣到待檢區。那是幾百件，不是一句穩妥就能放回來。”何衛東這才敢把四號機的底冊給她，叫她挑首件，不把檢驗員當成最後蓋章的人。
何衛東沒把電話交給臨江的人。他把手頭第一臺的原始卡和當晚工序擺給主任：“這臺先停高精度那段，急件改到四號機已驗過的工況去，檢驗員要跟著換首件卡。另兩臺先不讓它們做超出原用途的活。剩下五臺今晚根本沒報異常，您若停了，明早裝配那批合格毛坯也得空等。”
主任聽著，突然問：“你拿什麼擔保四號機接得住？”
“四號機自己的底冊和上週同件檢驗單在這。”何衛東讓班長把那頁取來，“不拿三臺的彙總數替它簽字。”檢驗員核過單子，點頭同意先做一隻首件。班長帶人挪夾具時罵了一句，仍把急件車推走；比起八臺一齊斷電，他至少有活能幹。
孫福海趕到值班室時，周立民正查本廠複查要用的儀表。兩人把次日所需器具逐件核齊，又從存檔袋裡找出江州八臺的原交接清單，交韓慶國帶走。
周立民從抽屜取出江州存檔底冊，攤到韓慶國面前。他明早須完成本廠加工中心的計劃複查，便讓韓慶國坐頭班車去，自已核完本廠情況後再接江州回電。趙長河在清河的預約仍照原日子。
排班簿旁壓著一封舊詢價函。寄函的老裝置廠已經等臨江回話一個月，下午才把會面定在三天後的下午，裝置科長專門叫來兩個夜班師傅，要讓周立民看看那臺時停時開的機器。對方說得明白，月底有一批貨要交，最多等這幾天。
韓慶國掛了一次電話，問他會面怎麼辦。周立民把江州底冊翻到第三臺：“先查，別先把會面取消。我明晚核完本廠，再給那邊準信。”他把兩個廠的號碼分別寫在紙上，舊詢價函留在了最上頭。
“先把原始測量頁找齊。”韓慶國說，“你們可以把暫不放行的那一臺留在高精度工序外，其餘繼續照各自己驗用途排。明早我到，你把卡和機器都給我看。”
夜裡過了兩個鐘頭，江州四號機第一隻急件首檢合格。檢驗員又盯著一小批做完，拿著簽字回到主任桌前。主任原先給廠辦準備的“八臺待檢通知”還沒發出去，便在草稿上劃掉七臺，只留下被暫停高精度工序的機號。裝配班長看見改過的單，指著已經做出的件說：“別再叫司機回家，這車明早還能裝。”
負責被暫停那臺的老操作工卻不樂意，追到裝置科問：“別的七臺開著，我這臺停，明天產量全算我頭上？”何衛東把暫停範圍指給他看：“停的是高精度那道，原先透過的普通工序還可以排，但今晚不叫你用一張錯參照的卡冒險。停的工時記裝置複核，不記你個人缺產。”主任在旁邊聽見，翻出昨夜發給生產統計的草稿，叫人當場改過來。老工拿到改過的排班單，沒再逼著機器上急活，自己去搬普通件。
何衛東看著他走開，才發覺剛才自己只顧三張異常紙，險些讓一個班組獨自背停機的賬。他把三臺的操作工分別叫來，讓各自把換件、換夾具和臨時停機的時點補在原始卡上；誰記不清就標不清，不許照別人的數字抄。三個班次補完，三臺機器的條件並不相同，彙總表那一列卻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韓慶國在電話裡聽見，叫他把這三份先鎖進櫃，明天原樣給江州生產與檢驗一起看。
操作工在黑板前站了半天，最後把自己原排的高精度件擦掉，換上普通件。他問何衛東改排以後還算不算原班的活，得到準話，才去叫搭班的人回來。那人飯盒都裝好了，以為這班又要停工。
何衛東卻沒鬆口氣。他回到底冊旁，找出那張同樣格式的影印卡。卡上參照欄只印了一個數字，機號位置用空格讓人手填；過去各班為圖快，拿它當所有機器共同的標準。正式底冊每臺的參照值本來各不一樣，何衛東還沒找到誰把它們並在一起。
江州裝置科裡有人說：“這卡不是臨江交來的？要真是他們弄錯，剛才不該把七臺放回去。”
“臨江給的原件還在櫃裡。”何衛東把卡放下，“先找原件。要追誰的錯，也得先知道這三臺有沒有真壞。”
次日上午，韓慶國到江州，何衛東沒領他去主任辦公室，而是先帶他到裝配班。昨夜急件做出的第一箱正等檢驗回單，車沒有空著。班長問他：“我們今天還能按這張新排產單走？”
韓慶國沒有越過何衛東答。他指著四號機已驗的用途和檢驗員簽字：“這箱照單。昨夜暫停那臺，先別給高精度活。”何衛東接著給班長說明另外兩臺照原限定用途排，班長拿筆把三臺機號分別寫在黑板上，終於不再只看“八臺待檢”四個字。
檢驗員從後面叫住韓慶國，手裡拿著三份原始測量頁：“這裡兩臺實測還在各自範圍內，怎麼彙總卡全寫成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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