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那塊地,死活談不下來
橫山葡萄酒莊的立項報告批下來那天,曹龍水請來村幹部們一起吃飯。梅嬸那天主動來燒菜,她做了浦江本地別具一格的木蓮豆腐,消暑解渴,還有紅燒肉、醬爆茄子、一盆熱騰騰的骨頭湯。曹龍水爽快的開了一瓶橫山酒莊自己釀的葡萄酒,給每人倒了一杯。紅酒在玻璃杯裡晃著,深紫色的光很是誘人,大夥兒碰杯的聲音清脆。
“酒莊建成以後,咱們橫山的葡萄就不愁賣了。”小蔣端著杯子,臉喝得通紅,“鮮食走電商,釀酒走酒莊,兩條腿走路,穩當!”
曹明遠接話:“我已經聯絡了杭州兩家進口酒代理商,人家說了,只要產量上來、品質穩定,他們優先採購國產莊園酒。”
曹龍水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規劃未來,嘴角難得地掛著笑。他夾了塊紅燒肉,嚼了半天,心裡想的是酒莊選址那片緩坡地,他去看了好幾次,坡度適中,向陽,排水好,離水源也近,簡直是老天爺給酒莊留的地方。
但飯桌上的高興勁兒還沒散,難題就來了。
酒莊選址在蔣村和梅村交界的一片緩坡地,需要流轉十幾戶村民的承包地。曹龍水讓村幹部一家一家去談。大部分人家猶豫了幾天就簽了,條件給得公道,流轉費按年支付,還可以安排一個勞動力進酒莊上班。有人簽完字還笑著說“這地閒著也是閒著,流轉出去還能生錢”。
只有一戶,死活不鬆口,這人叫蔣老海。
他那一畝三分地正好卡在規劃圖的正中間。沒有這塊地,整個酒莊的佈局都得改。發酵車間要往西挪,罐裝線要縮短,酒窖的面積得砍掉三分之一。曹明遠找設計院的朋友算了筆賬:改佈局增加的成本至少三成,而且改完之後的動線遠不如原方案合理。
就這個事,村幹部輪番上陣,全部碰了一鼻子灰。
第一個去的是小蔣。小蔣是蔣老海的遠房侄子,管蔣老海叫叔。他特意從鎮上買了一箱牛奶和幾斤蘋果,提著進了蔣老海家的院子。蔣老海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小蔣進來,手裡的雞食瓢頓了一下,臉色就不好看了。
“海叔,我來看您——”
話還沒說完,蔣老海抄起牆角的掃帚就掄了過來。不是真打,是趕。掃帚苗子帶著風聲呼地從小蔣頭頂掃過,碎秸稈落了小蔣一腦袋。小蔣連退了好幾步,差點被門檻絆倒。
“你個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蔣老海的罵聲震了一條巷子,鄰院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你爺爺傳下來的地,你說轉就轉?你爹要是還活著,看你這副吃裡扒外的樣子,能氣死第二回!”
小蔣站在巷子裡,頭上頂著碎秸稈,臉漲得通紅。他想解釋流轉政策,想說村裡給的補償條件,但蔣老海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轉身進了屋,砰地把門關上了。那扇老木門震得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第二個去的是婦女主任王大姐。她跟蔣老海老婆沾點親戚,論輩分管蔣老海老婆叫表姨。她沒帶禮物,就帶了一張嘴,尋思著女人跟女人好說話。結果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被請出來了。蔣老海老婆倒客氣,端了杯茶,陪著聊了會兒天,但話很硬:“他倔了一輩子,我說不動。當年嫁過來的時候他說東我不敢往西,現在老了老了,倒是我說了算了?不頂用。他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第三個去的是村委會副主任老周,帶著列印好的流轉合同和補償方案。他坐在蔣老海家的堂屋裡,把檔案一份一份攤開,一項一項算給蔣老海聽:流轉費一年多少、補償款一次性給多少、安排你家兒子進酒莊上班、月工資多少、社保怎麼交。數字清清楚楚,條件比縣裡規定的標準還高出一截。
蔣老海聽完了,悶頭抽了半根菸,然後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摁,說了一句:“你就是說破天,這地我也不轉。”
曹龍水聽完了所有人的彙報,沒說話。他坐在辦公室裡,把那塊地的圖紙又攤開看了一遍。蔣老海那一畝三分地在圖紙正中間,像一個楔子釘進了酒莊的心臟。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圖紙折起來,放進了抽屜裡。
第二天傍晚,他帶了一包茶葉,獨自去了蔣老海家。
蔣老海正蹲在院子裡抽菸。秋天的晚霞燒在天邊,把他瘦小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他面前是一盆餵了一半的雞食,玉米碴子和菜葉子混在一起,幾隻母雞圍著他咕咕地轉。看見曹龍水進來,他站起來,褲腿上的菸灰沒來得及拍。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戒備,也有點不好意思。曹龍水不是一般幹部,是為大家修路燈、辦企業、為老百姓辦實事的村幹部。蔣老海可以不拿小蔣當回事,但他沒法拿曹龍水不當回事。
“曹書記,你怎麼親自來了。”
“海叔,我來坐坐。”
曹龍水沒提徵地的事。他拉過院子裡那把竹椅子,坐下,喝著茶水,然後開始聊天。聊今年的葡萄收成,蔣老海也種了幾畝,產量不錯但品質還差點;聊蔣老海兒子的工作,在鎮上汽修廠當學徒,學了兩年快出師了;聊巷口那條修了一半的水泥路,蔣老海家門口這一段還沒硬化,下雨天踩一腳泥。一壺茶喝淡了,天也黑了。曹龍水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海叔早點休息”,好像他今天真的就是來喝茶聊天的。
第二天傍晚又來了。還是往院子裡一坐,還是喝茶,還是聊天。聊村裡的老事,蔣老海年輕時在生產隊趕過牛車,一個人能扛兩包化肥走三里地,是有名的鐵肩膀;聊年輕時候吃過的苦,修水庫那年冬天,工地上結了冰,大夥兒光著腳踩在冰水裡挖淤泥,蔣老海的小腳趾凍壞了,到現在還是彎的;聊蔣老海當年在建築工地上的經歷,在寧波蓋大樓,腳手架上一站就是一整天,攢了幾年錢才回來蓋了現在這幾間瓦房。第三天,第四天就這樣,一連七天。
第七天晚上,曹龍水照例來喝茶。院子裡那棵柿子樹掛滿了青柿子,在晚風裡輕輕晃著。蔣老海把茶杯重重地擱在石桌上,茶水濺出來灑了一桌面。
“曹書記,”他直直地盯著曹龍水,眼睛裡有血絲,嘴唇在微微發抖,“你天天來,到底想說什麼?”
曹龍水看著他的眼睛。暮色裡,蔣老海那張被歲月磨得溝壑縱橫的臉上,緊繃著的倔強下面,藏著一絲快要撐不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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