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老蔣哭了
縣醫院的兒科病房在住院部三樓，病房裡面住滿了人，小孩大大小小，一片吵雜聲。
曹龍水見到了蔣老海的孫子。
孩子叫豆豆，七歲，躺在最裡頭那張病床上，病房靠著窗戶，能看到外面風景。豆豆瘦得皮包骨頭，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細得像兩根麻稈，手背上扎著輸液管，膠布貼了好幾層。他昏昏沉沉地睡著，小臉白得不見一絲血色，嘴唇乾得起皮。孩子的母親守在床邊，一隻手握著豆豆的小手，另一隻手撐著額頭，眼睛腫得像核桃，頭髮亂糟糟地散在肩上，顯然好幾天沒閤眼了。床頭的搪瓷缸裡泡著半缸冷掉的粥，已經結了一層膜。
曹龍水翻了翻床尾的病歷。病歷上的字跡潦草，但幾個關鍵詞他看懂了：一種罕見的血液病，縣裡治不了，必須轉到上海的兒童醫院。手術費加後續治療，大概需要十五六萬。醫生在旁邊用紅筆寫了四個字，前面三個是轉院建議，最後那個字他沒忍心往下看。
十五六萬。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是天文數字。蔣老海一年種地加打零工的收入，滿打滿算不到兩萬。他兒子在汽修廠當學徒，一個月才幾千收入。就是把家底全掏空了，把親戚朋友全借遍了，也湊不夠這個數。
從病房出來，曹龍水在走廊盡頭的臺階上找到了蔣老海。他已經站不起來了，蹲在地上，佝僂著背，兩隻手抱住腦袋，十根手指深深地插進花白的頭髮裡。他的背弓得像一張被拉過了勁的弓，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壓塌了，只剩下一副空空的骨架。臺階上散落著好幾根菸頭，有一顆還冒著殘煙。聽見曹龍水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睛裡的血絲像一張紅色的蜘蛛網，嘴唇哆嗦了半天，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曹書記，那地......”
“地的事以後再說。”曹龍水蹲下來，跟他面對面，聲音不高但很穩，“先救孩子。”
蔣老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裡的血絲更紅了，但一滴淚也沒掉。
曹龍水回到村裡就開始打電話。他打給鎮上，問有沒有大病救助的政策。鎮民政辦的人說，可以申請醫療救助金，但額度有限，頂多批一萬。他打給縣民政局，問能不能申請臨時救助。民政局的人說，可以走綠色通道，但需要村裡出證明，額度不超過兩萬。他打給紅十字會，打給慈善總會，打給所有能想到的部門。一圈電話打下來，能湊的、能批的、能申請的，加起來三萬多。離十五萬還差得遠。
他又打給老李。老李在浦江縣城做建材生意，人脈廣，路子寬，曹龍水在縣服裝廠當車間主任的時候跟他打了七八年交道，從來沒有開口求過他辦事。這是頭一回。
“老李，有個事求你幫忙。”曹龍水握著電話，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村裡有個孩子得了重病，要轉院去上海，縣裡治不了。你能不能幫我聯絡一下那邊？醫院和專家，你那邊有沒有認識的人？”
老李在電話那頭說了句“我試試看”，掛了電話。
等回覆的幾天裡，曹龍水把能想的辦法都想了。他去找鎮裡的鄭書記，預支了一筆幫扶資金。他又發動村幹部和黨員捐了一輪款。他自己拿了五千，那是他攢了半年準備給明磊交下學期學費的。陳長貴拿了三千，從口袋裡掏出一沓折得整整齊齊的現金，放在曹龍水桌上就走。小蔣把剛發的工資全掏了，一個月的工資，還沒拆封條。吳叔從自己的退休金裡拿了兩千，曹大壯拿了一千，連曹老三都拄著柺杖來了，往桌上擱了五百塊錢，嘴裡唸叨著“孩子的事，天大的事”，那是曹龍水筆記本上的原話。
湊到第八萬的時候，老李回電話了。
“床位搞定了。上海兒童醫院血液科，下週三入院。那邊的副院長是我戰友，我把情況跟他說了，手術費醫院給減免一部分。剩下的，大概還要七八萬。”
曹龍水拿著電話，半天沒說話。然後他說了兩個字：“謝了。”
“謝什麼。孩子的病歷發給我，我讓那邊先會診。”老李頓了頓，“龍水，你自己墊了多少？”
“不多。”
“你呀。”老李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曹龍水算了算賬：湊了八萬，老李說還差七八萬，加在一起十五六萬，剛好夠。但萬一術後恢復需要更多呢？萬一有其他併發症呢？他回到家裡，在櫃子最底層翻出了那張存摺。那是他和秀英多年的積蓄，本來是留給明磊上大學用的。存摺的封面磨得發白，裡面的數字不大，但剛好能把剩下的缺口補上。他拿著存摺看了很久，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存摺上那一串數字上。然後他把存摺放進了兜裡。
孩子轉院去上海那天，救護車停在縣醫院樓下，車頂的藍燈無聲地轉著。豆豆被抬上擔架的時候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爺爺”。蔣老海俯下身，粗糙的大手輕輕撫著孫子的額頭，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跟著救護車一起去上海。上車前，他突然轉過身，一把拉住了曹龍水的手，攥得死緊死緊的。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想說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最後他鬆開手，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時候，他隔著玻璃看了曹龍水一眼。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老李的電話是下午打來的，就說了三個字：“出來了。成功。”
訊息傳回橫山那天，曹龍水正在葡萄園裡教新種植戶修剪枝條。秋天的陽光透過葡萄葉灑在他黝黑的臉上，額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小蔣從村口一路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田埂上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膝蓋上全是泥，氣喘吁吁地朝園子裡喊：“曹書記！海叔來電話了！手術成功了！醫生說孩子沒事了！”
曹龍水直起腰，手裡還攥著剪下來的枯枝。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那把修剪刀在指間轉了兩圈。
“知道了。”他說。
然後他又彎下腰，繼續教那個種植戶怎麼分辨病害枝和正常枝。小蔣站在田埂上喘著粗氣，以為他沒聽清楚。但小蔣後來跟別人說，曹龍水彎下腰的時候，那把修剪刀在他手裡抖了好幾下，連著剪了三次才把那根枯枝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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