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山村造繁華》第二十六章 “橫山模式”,登上了省報頭(1)

作者:樓子郁·10天前

第二十六章 “橫山模式”,登上了省報頭

省報記者來橫山採訪那天,曹龍水正帶著人在葡萄園裡搭新的滴灌管道。

葡萄園要擴種,灌溉得跟上。老式的漫灌太費水,曹龍水從縣農業局爭取了一筆專案資金,要把全村的葡萄園改成滴灌。他帶著陳長貴和幾個種植戶在地裡忙了半個多月,挖溝、鋪管、接管頭,一畝一畝地推進。曹龍水卷著褲腿站在泥地裡,手裡拿著扳手,挨個檢查滴頭的出水情況。水從滴頭裡一滴滴滲出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潤進葡萄根部的土壤裡,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被水滴浸潤的泥土,捻了捻,點點頭。

鎮裡的電話打過來,說省報記者來了,已經在村委會等著了。曹龍水來不及換衣服,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穿著沾滿泥點子的襯衫就往村委會趕。路上經過大樟樹,陳奶奶正帶著幾個老姐妹在樹蔭下做垃圾分類的宣傳畫,看見他就喊:“曹書記,你這身見記者可不行!”曹龍水擺擺手,腳步沒停。

記者姓林,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白白淨淨的,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攝影包,他專跑鄉村振興線。曹龍水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自己把橫山村轉了一圈,看了文化禮堂,看了四點半學校,看了“文明銀行”積分制的公示欄,眼睛裡的驚訝藏都藏不住。他大概沒想到,一個群山環抱的村子,能幹淨到這個程度。村道整潔,家家戶戶門口花草成畦,老人們在文化禮堂里拉二胡,孩子們在四點半學校裡安安靜靜地寫作業。沒有城裡人想象中的“髒亂差”,也沒有那種被過度包裝的“樣板村”的生硬感。

“曹書記您好,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來打擾您了,我們能聊聊嗎?”林記者伸出手。

曹龍水握了一下。他注意到小夥子看見自己那雙沾滿泥垢、虎口上還有幾道乾裂口子的手時,目光頓了一下。曹龍水把人讓進辦公室,倒了杯茶,然而,曹龍水拿過自己的茶杯,咕嘟咕嘟喝起來,茶杯是搪瓷缸,缸壁上已經積著厚厚的茶垢了。

林記者準備充分,從服裝廠轉型問到葡萄產業,從三村合併問到基層治理,從四點半學校問到未成年人保護協會。他的筆記本上提前列了滿滿一頁的採訪提綱,一個問題套一個問題,環環相扣,一看就是做了功課的。

曹龍水一個一個回答。他不會講大道理,那些“黨建引領”“產業融合”“基層治理現代化”的詞彙他說不來。他就用講故事的方式,講曹老三怎麼從釘子戶變成種葡萄能手,講他端著茶杯站在自家門口,手抖得茶水都灑了;講蔣老海怎麼從油鹽不進變成義務宣傳員,講他跪在村委會水泥地上的時候膝蓋磕出的那聲悶響;講陳奶奶怎麼把垃圾倒在村委會門口又怎麼變成分類監督員,講那個全村婦女們互相較勁種花養草的夏天,王秀英和梅麗隔著田埂比誰家的月季開得好。他講得很慢,很平實,偶爾低頭喝口茶,搪瓷缸裡的茶水晃悠悠地映著頭頂的日光燈。

林記者聽得入了神,筆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他採訪過很多先進村,聽慣了那些被反覆打磨過的彙報,但眼前這個黑瘦的中年人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他不說“我們取得了顯著成效”,他說“那年賣了七萬塊,村裡第一次有那麼多人睡不著覺”;他不說“我們創新了基層治理模式”,他說“三個村的人以前出門都不往一條道上走”。

最後一個問題,林記者把筆停下來,看著曹龍水:“曹書記,您覺得橫山這些年變化最大的地方在哪?”

曹龍水想了想,說了一句:“人心。”

“人心?”

“以前三個村的人互相看不順眼。趕集的時候曹街的人不往蔣村的攤位前站,蔣村的人不買梅村的東西。現在不一樣了,有事大家幫,有活一起幹。”曹龍水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些院子,每一家都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不是誰逼的,是大家自己願意。人心變了,村子就變了。”

林記者寫下這句話,在下面畫了三個重重的感嘆號。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水洇開一小片。

文章發出來是在一個星期後。省報頭版,標題是《鄉村振興,根子在人心——浦江縣橫山村二十年蝶變的啟示》。佔了整整半個版,配了三張照片:一張是橫山村全景,晨光裡的葡萄園和酒莊;一張是孩子們在四點半學校讀書,小浩正彎著腰教一個更小的孩子寫字;一張是曹龍水站在葡萄園裡的側影,手裡拿著一串剛摘下來的葡萄,陽光打在他黝黑的臉上,眉頭舒展著。照片說明只有一行字:橫山村黨支部書記曹龍水。

曹龍水看到報紙的時候,文章已經在網上傳開了。小蔣捧著手機衝進辦公室,說微博上轉了好幾萬條,省委組織部的官方賬號都轉了。央媒駐浙江記者站打來電話要轉載授權,省電視臺要來拍專題片,周邊的縣市紛紛組織幹部來考察學習。一週之內,橫山村接待了十幾批參觀團,小蔣排日程排得焦頭爛額,電話從早響到晚。

曹龍水每天陪著介紹,領著參觀團走同樣的路線:葡萄園、酒莊、文化禮堂、四點半學校、文明銀行積分公示欄。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啞了又好,好了又啞。秀英從縣裡帶回來一盒潤喉糖,擱在他辦公桌上,什麼都沒說。

那天晚上,送走最後一批參觀團——鄰縣一個三十多人的考察團,曹龍水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日光燈管嗡嗡地響,他翻著那天的省報,手指落在自己說的那句話上:“鄉村振興,根子在人心”。那幾個字被林記者加粗了,印在報紙上,黑黢黢的,每個字都有指甲蓋那麼大。

小蔣推門進來,臉上還掛著興奮的勁兒,手裡舉著手機:“曹書記!今天又多了三個預約!市裡有個調研組下週也要來!咱們村真的火了!”

曹龍水沒接話。他把報紙摺好,放進抽屜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小蔣的肩膀。

“報紙登了就登了,咱們該幹嘛幹嘛。明天葡萄園要施秋肥,滴灌管道還有最後一批沒接完,你早點回去睡,明天一早下地。”

小蔣愣了一下,手機舉在半空中,然後他笑了。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個黑瘦的中年人能把一個窮村帶成全省標杆,不是因為省報那半個版的報道,不是因為網上那些轉發和點贊,不是因為絡繹不絕的參觀團。是因為他送走最後一批參觀團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明天葡萄園要施秋肥”。是因為這些年,不管外面怎麼誇、怎麼捧,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還是騎著那輛破腳踏車下地。

第二天,天還沒亮,曹龍水又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永久牌腳踏車下地了。參觀團的事,他交給了小蔣和曹明遠。晨霧還沒散,葡萄園裡朦朦朧朧的,滴灌管道在晨光裡泛著水光。他蹲下來檢查滴頭,水一滴一滴滲進土裡,潤得穩穩當當。

有人後來在參觀團裡問小蔣:“你們曹書記呢?怎麼沒見他?”小蔣說:“下地了。”那人說:“都上了省報頭版了還下地?”小蔣笑了笑,說:“他說葡萄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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