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轟隆一聲,祠堂塌了
那年夏天的雨來得又急又猛。
氣象臺提前發了暴雨黃色預警,小蔣在廣播裡喊了好幾遍,讓各家各戶做好抗洪準備。曹龍水帶著陳長貴和幾個村幹部把葡萄園的排水溝全部疏通了一遍,又去蔣村和梅村檢查了低窪處的幾戶人家,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到偏房。倒頭就睡,鞋子都沒脫。
半夜,他是被雷聲驚醒。一道閃電把窗戶照得雪亮,緊接著炸雷就在頭頂裂開,震得窗玻璃嗡嗡地響。雨已經不是“下”了,是在“倒”。雨點砸在瓦片上,像成千上萬顆石子同時砸下來,嘩嘩嘩的聲響淹沒了天地間一切聲音。曹龍水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被閃電照亮又暗下去的裂縫,心裡莫名發慌。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這雨夜裡正在被沖垮。
凌晨三點,手機在枕邊震動起來。他抓起來,是村會計老吳的電話。
“曹書記!”老吳的聲音帶著哭腔,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祠堂塌了!”
曹龍水披了件雨衣就往外跑,他顧不上繫好釦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進雨幕裡。雨大得睜不開眼,村裡的路已經變成了河,渾黃的泥水漫過了他的解放鞋鞋面,灌進鞋裡冰涼刺骨。路邊的排水溝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幾片被風雨打落的泡桐葉子在水面上打著旋。
他跑到祠堂門口,整個人愣住了。
那座在曹街村立了上百年的古祠堂,塌了半邊。東邊的屋簷整個垮下來,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半空中一掌劈斷。碎瓦片鋪了一地,青灰色的瓦礫在雨水中泛著慘淡的光。雨水沖刷著裸露出來的老木頭,那些在屋頂裡藏了上百年的梁木,此刻被雨水泡得發黑,在閃電裡泛著慘白的光,像一具被撕裂了皮膚後露出的骨架。一根斷了的椽子斜插在瓦礫堆裡,椽頭上還釘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鐵釘。
曹龍水站在雨裡。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灌進雨衣領口,順著脊背往下淌。他一動不動,就那麼站著。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年除夕,全村人都聚在祠堂裡守歲。老人們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年到頭捨不得穿的藍布罩衫,端著搪瓷缸喝米酒。孩子們滿地跑,在大人腿中間鑽來鑽去,口袋裡鼓鼓囊囊裝滿花生和糖果。香火繚繞中,祖宗牌位在燭光裡明明暗暗,燻了一整年的松柏枝在火盆裡噼噼啪啪地爆出火星。他爹牽著他的手,站在祖宗牌位前面,教他鞠躬。他那時候還小,不懂為什麼要對著一排排寫了名字的木牌子彎腰。他爹說,這是根。你得記住,你是從這兒長出來的。
現在,祠堂,塌了。
那是曹街的根。可是根,塌了。
天亮了,雨也停了。東邊的天際線上露出一抹魚肚白,襯得祠堂的廢墟格外觸目驚心。村民們圍在祠堂周圍,裡三層外三層,有人嘆氣,有人抹淚,有人呆站著說不出話來。訊息傳得很快,蔣大彪從蔣村趕過來了,梅有根從梅村趕過來了,連腿腳不好的梅嬸都拄著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了。
曹老三拄著柺杖站在廢墟前,嘴唇直哆嗦,此刻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柺杖上,柺杖頭在泥地裡戳出一個小坑。他看著那堆瓦礫,看著那根斷了的房梁,那是他爺爺的爺爺那輩人從橫山上砍下來的老樟木,上百年都沒朽過,現在斷了。
“龍水,”他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了。後面的話好像卡在了喉嚨裡,噎得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是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指了指廢墟。
曹龍水沒說話。他走進廢墟里,弓著腰,小心地翻開碎瓦。碎瓦沾了雨水,滑膩膩的,邊緣鋒利,劃破了他的指尖。他一塊一塊地檢查。主樑斷了三根,斷口處的木質纖維參差不齊地戳著,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的骨骼。牆體裂了大縫,從屋脊一直裂到牆根,縫隙寬得能伸進一隻手。好在神龕部分受損不算太重,幾根立柱撐住了,祖宗牌位還完好,只是被雨水濺溼了底座。他直起腰,膝蓋嘎吱響了一聲。身上全是泥水,雨衣早就不管用了,襯衫溼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一綹一綹地粘在額頭上。圍觀的村民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修。”他吐出這個字。
旁邊有人小聲說:“修祠堂得上百萬吧?村裡哪有錢?”
曹龍水聽見了。他們說得沒錯,現在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根本拿不出錢來修這麼一個祠堂。但他沒有回答,只是彎下腰,把掉落在瓦礫堆裡的那塊老匾從泥水裡撈起來。匾上刻著“曹氏宗祠”四個字,漆面已經斑駁,好些地方的漆皮翻卷起來,但字跡還清晰。他撩起衣角,用自己的襯衫下襬,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擦乾淨匾上的泥。泥水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淌,他擦得很仔細,像在給一個老人擦臉。
然後他把匾小心地靠在殘存的牆邊。匾立穩了,在晨光裡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天的村兩委會開得很沉重。人到得很齊,三個片的村幹部都來了。老吳把賬本攤在桌上,一筆一筆念給大家聽:村裡賬上能動用的資金不到二十萬。而修復祠堂的初步估算,光換梁修頂就要三十多萬,這還不算牆體加固和內部修繕的錢。老吳唸完,摘掉老花鏡,把鏡腿放在賬本上,低著頭不說話。
會議室裡沉默得像一潭死水。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漏進來一小攤水,在地面上映出慘白的光斑。
“我來想辦法。”曹龍水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的時候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悶響。他走到門口,轉過身,看了一眼在座的村幹部,“這個祠堂,必須修。曹街一百多年的老祠堂,不能毀在咱們這代人手裡。不然咱們這些後人,對不起祖宗。”
從村委會出來,曹龍水又去了祠堂。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那半邊殘存的屋簷染成了橘紅色。影子從廢墟上拖出去老長,一直拖到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像一隻伸出的手在夠什麼東西。空氣裡還有雨後泥土的腥味和古木頭被水泡過之後散發的苦澀氣息。
他在廢墟前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瓦。瓦片背面刻著一個“曹”字,不是用墨寫的,是用刻刀在泥坯上刻的,燒製之後就成了永恆的印記。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工匠刻上去的。也許是一百年前,也許是更久。那個工匠大概不會想到,一百多年後,會有一個叫曹龍水的後輩,蹲在廢墟里,把他刻的字從泥裡撈出來。
他把那塊瓦翻過來,仔仔細細地看了刻痕的深淺。然後他把瓦揣進兜裡。瓦片硌在口袋裡,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他站起來,膝蓋又嘎吱響了一聲。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廢墟上,和那些斷裂的梁木、破碎的瓦礫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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