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山村造繁華》第三十一章 那封信,寫了一個通宵(1)

作者:樓子郁·11天前

第三十一章 那封信,寫了一個通宵

曹龍水一直沒有打電話。

他好幾次拿起手機,翻到兒子的號碼,手指卻始終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幾秒又放下了。他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打通了該說什麼。跟客商談判他能說,跟村幹部開會他能說,跟省報記者採訪他也能說,但唯獨面對孩子,他還真的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像這些年攢了太多話,一下子反而把嘴堵住了。

他決定寫一封信。

那天晚上,他把辦公室的門關上,窗簾拉到底,日光燈的嗡嗡聲在頭頂響著。辦公桌上堆著的檔案被他推到一邊,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他從抽屜最裡面翻出一個信封,裡面有半沓信紙,他把信紙一張一張鋪平,挑了支筆,是兒子上初中時送他的那支鋼筆,筆尖觸碰到紙張發出的沙沙聲音,彷彿就是在述說。

但筆握在手裡,沒寫幾個字,他就把寫的字劃掉了。

窗外的橫山村靜靜的。周邊只傳來細細碎碎的蟲兒的叫聲,彷彿他們也在這個靜謐的夜裡創作屬於它們自己的故事。路燈把泡桐樹的影子投在窗戶上,風一吹,搖搖晃晃的,像一隻蒼老的手在慢慢比劃。

過了許久,他寫了第一行。

“兒子,爸爸對不起你。”

然後停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水在筆尖上凝成一個亮晶晶的小點。他在想,這句話他其實早就該說的。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多年前。在他第一次缺席家長會的時候,在他答應去遊樂園卻臨時變卦的時候,在他一次又一次地讓妻子替他說“你爸今天有事”的時候。

他想起兒子出生的那一年,秀英在產房裡疼了整整六個小時,他卻在服裝廠忙著工作。等他騎著腳踏車趕到縣醫院的時候,兒子已經出生兩個小時了。秀英躺在病床上,臉色煞白,額頭上還有沒幹的汗。看見他進來,她轉過頭去,面朝牆壁,一個字也沒說。

他把這些也寫進了信裡。

寫了當初為什麼回來。寫老支書在鎮衛生院的走廊裡拉著他的手說“曹街不能就這麼爛了”,那隻手涼涼的,硌人的,像老樹根。他沒辦法甩開。寫了這些年村裡發生了什麼,服裝廠的線頭風波、三畝葡萄試驗田、大旱那年挑了四十七擔水、曹老三祠堂端茶認錯、陳奶奶把垃圾倒在他面前他又一捧一捧撿起來、蔣老海跪在水泥地上又被他拽起來。寫曹大壯半夜砸門罵他要逼死人命,後來成了葡萄園最勤快的管護員。寫四點半學校的孩子們,寫小浩作文裡寫“我有兩個爸爸”。寫葡萄節上有人下毒,他站在舞臺上鞠的那一躬。

“兒子,村裡有很多孩子,他們的爸爸媽媽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有個孩子叫小浩,他媽媽第一次來四點半學校的時候,指著爸爸的鼻子罵‘你憑什麼管我家孩子’。後來小浩在作文裡寫,他有兩個爸爸。爸爸看著他們,就想起你。”

寫到這裡,他的眼眶有點熱。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水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你作文裡寫埋怨爸爸。應該埋怨,爸爸欠你太多。小時候答應帶你去遊樂園,讓你等了一整天。上初中那次家長會,你媽說你在教室門口張望了好久,以為爸爸會突然出現。後來你上大學了,爸爸還沒去過你學校。這些賬,爸爸都記著,一筆一筆記在心裡。”

“但爸爸想讓你知道,爸爸做的事是值得的。不是值得原諒,值不值得原諒,你說了算。是這些事本身,值得。爸爸這輩子沒做成什麼大事,就是守著一個村子,守了二十年。你爺爺在世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樹高千尺,根在這裡’。爸爸以前不太懂,後來懂了。你大概也不想聽這些大道理。爸爸就不寫了。”

天快亮的時候,曹龍水寫滿了十頁信紙。窗戶外面,東邊的天空從墨藍變成了青灰,葡萄園的輪廓在晨霧裡慢慢浮現出來。他把信紙一張一張疊好,裝進信封,用膠水封了口,在信封正面端端正正地寫上兒子的名字和地址。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眼皮酸脹酸脹的,但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好像鬆動了一點。

幾天後,秀英打來電話。

“信收到了。”她的聲音有點啞。

曹龍水握著手機,等著她往下說。他能聽到電話那頭有廚房裡炒菜的聲音,油鍋嗞嗞地響,還有兒子在客廳裡的腳步聲。

“兒子看了。在房間裡看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什麼都沒說。就是去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然後進屋把信疊好,夾在大學語文書裡了。”

曹龍水沒說話。他想象兒子坐在床邊看信的樣子,大概跟他寫信時的姿勢差不多,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又過了幾天,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曹龍水心裡咯噔一下,是兒子。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鐘。曹龍水也沒說話。父子倆就這麼隔著幾百公里的無線電波,互相聽著對方的呼吸聲。窗外傳來葡萄園裡種植戶們幹活時喊號子的聲音,陳長貴在喊“澆水了澆水了”。

“爸。”

“嗯。”

“我們老師......在課堂上唸了一篇關於鄉村振興的文章。是省報上那篇。裡面有你的名字。唸完以後老師說,這篇文章裡寫的這個人,不是虛構的,是真實存在的。是我們班一個同學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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