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山村造繁華》第三十二章 選個好人,竟然這麼難(1)

作者:樓子郁·2小時前

第三十二章 選個好人,竟然這麼難

橫山村要評選首屆“道德模範”的訊息,在公告欄上貼出來沒兩天,就在村裡炸了鍋。

這是曹龍水的主意。祠堂重修之後,那塊“孝義傳家”的古匾重新掛回了正廳,曹龍水每次路過都要抬頭看一眼。匾掛上去了,但“孝義”兩個字不能只掛在牆上。他想用榜樣的力量,讓這祖訓從匾上走下來,走進各家各戶的日子裡。方案是他自己思考的,十個村民小組各推一個候選人,全村投票選三個,獎金不高,一個人兩千塊,但名字要刻在文化禮堂門口的“好人榜”石牆上,跟那塊古匾面對面,讓子孫後代都看得見。

通告貼出去的頭幾天,一切都還平靜。小蔣在廣播裡唸了評選標準,村幹部們分頭去各組開會動員,吳叔把投票箱從倉庫裡翻出來擦得乾乾淨淨。曹龍水以為這事能順順當當地推進,選好人嘛,誰不樂意?但他很快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推選階段就出了問題。

第五組推上來的人叫曹大貴,在村裡開了家小賣部。人倒是能說會道,見誰都笑眯眯的。但名單剛報上來,就有人來反映了,來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進村委會。“曹書記,我跟你說個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柺杖橫在膝蓋上,“那個曹大貴,不能當模範。他在村裡開店二十年不假,可他賣過期食品。我上個月在他那兒買了一包餅乾,回去開啟一股哈喇味,一看日期,都過期半年了。我拿回去找他退,他說‘拆了包裝不能退’。我這麼一個孤老婆子,他能糊弄就糊弄。”

曹龍水這才剛剛空一下,曹大貴的老婆又跑到村委會來了。她拍著曹龍水的辦公桌,說道:“你們憑什麼說我男人不好?他在村裡開店二十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那個老太太自己捨不得吃,餅乾放壞了賴我們!”

第八組推上來的是蔣村的一個養殖戶,姓蔣,養了幾十頭豬。名單上來沒幾天,村委會門口的舉報箱裡就多了一封匿名信,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內容很具體:說蔣家養豬場的糞水沒經過處理就排進了灌溉渠,下游好幾家的葡萄園用了那水以後葉片發黃,懷疑是糞水裡的病菌傷了根。曹龍水讓陳長貴去看了,情況屬實。

更棘手的還在後面。第三組推選的是一位退休老教師,姓鄭,在曹街小學教了一輩子書,桃李滿村,德高望重。推選材料寫得很好,鄭老師退休後免費給村裡孩子補課,一補就是十幾年,從不收一分錢。曹龍水覺得這位穩了。結果當天下午,大樟樹下就傳來閒話。有人酸溜溜地說:“人家有退休金,當然有閒工夫做好事。咱們天天累死累活,哪有力氣管別人?”說這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蹲在樹根下抽菸,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勁。

曹龍水把這些情況一一記在心裡,沒說什麼。

第二天的村兩委會上,曹龍水站起來,手裡拿著那份被各種意見批註得密密麻麻的候選人名單。小蔣氣得直拍桌子:“選個好人怎麼比選總統還難?這個有問題那個也有問題,還能不能選了?”

曹龍水沒接話。他知道這不是小事。這些年他在村裡做事,越來越認準一個理:村風民風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說穿了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堆出來的。好人選不出來,正氣就立不起來。正氣立不起來,祠堂裡那塊匾就只是一塊木頭。

他站起來,把名單放在桌上。“推選標準重新定。不看誰說了算,看誰做了算。不說自己做了多少好事,讓鄉親們來說。每個候選人的事蹟都要公示三天,貼在公告欄上,接受全村監督。投票環節全部公開,在文化禮堂裡搞,唱票的時候所有人都可以來盯著。誰對結果有疑問,當場查票。”

小蔣猶豫了一下:“那之前推的人?”

“全部重新推。”曹龍水說,“一個都不將就。標準不能降。”

重新推選的過程比第一輪嚴格得多。曹大貴的名字被拿掉了,養豬戶的名字也被拿掉了。村民們這一次慎重了,推薦的時候不再看誰跟自己關係好,而是認真地想:誰做的事真的讓人服氣?

重新推選的結果讓所有人意外。

梅村的梅嬸被推了上來。這個女人曹龍水認識很多年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在葡萄園裡幹活,平時話不多,臉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兩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她的事蹟是梅村的婦女主任寫的,貼在公告欄上:十年如一日照顧癱瘓在床的婆婆,端屎端尿,翻身擦身,夏天給婆婆扇扇子,冬天把熱水袋提前塞進被窩裡暖熱了才讓婆婆躺下。婆婆在床上躺了十年,身上沒長過一個褥瘡。事蹟旁邊附了一張照片,是梅嬸蹲在床邊給婆婆餵飯的側影,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婆婆花白的頭髮上。

這張公示貼在公告欄上整整三天,沒人說一個不字。

蔣村的蔣老海也被推上來了。他一聽這訊息就急了,跑到村委會找曹龍水,臉漲得通紅:“曹書記,你把我撤了!我算什麼好人?我當年還拿掃帚打過小蔣!小蔣好心提著水果來看我,我把他打出了巷子,掃帚苗子落了人家一腦袋!這種人也配當道德模範?”

曹龍水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海叔,你當年拿掃帚打小蔣不假。可你後來跪在水泥地上把土地流轉協議推給我,也不假。你現在是村裡葡萄種植的義務技術員,誰家葡萄長蟲子了你都跑去幫人家看,一分錢不收。這叫‘孝義’。好人不是沒犯過錯,是犯了錯能改,還能幫著別人好。”

蔣老海站在門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話來。他沒再提撤掉自己的事。

還有一位,是已故的退休老支書。就是二十年前在鎮衛生院拉著曹龍水的手說“曹街不能就這麼爛了”的那位。舉薦材料是曹龍水親手寫的,只有一行字:“他把一輩子給了這片土地。”

頒獎那天,文化禮堂裡擠滿了人。長條凳不夠坐了,門口和天井裡都站滿了人,有人趴在窗臺上往裡張望。梅嬸上臺的時候,緊張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她攥著那個刻著“橫山村首屆道德模範”的玻璃獎盃,嘴唇哆嗦了半天,臺下一百多號人安安靜靜地等著。她終於擠出一句:“我、我就是覺得,婆婆也是媽。”

臺下沉默了一瞬。然後掌聲雷動。陳奶奶站起來鼓掌,兩隻枯瘦的手拍得啪啪響,臉上掛著兩行淚,嘴裡唸叨著“好閨女,好閨女”。蔣老海上臺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彎下腰,衝著臺下鞠了一躬。老支書的獎盃是曹龍水上去代領的,他把獎盃捧在手裡,站在話筒前,沉默了很久。臺下的人看著他把獎盃擱在古匾正下方的供桌上,退後半步,深深地鞠了一躬。禮堂裡安靜得能聽見香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曹龍水站在臺下,看著梅嬸那張被歲月磨得粗糙的臉,看著蔣老海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看著供桌上那座永遠沉默的獎盃。他忽然覺得心裡很踏實,像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好人選出來了,正氣也就立起來了。“孝義傳家”四個字,總算從匾上走下來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