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辦個喪事，欠了十萬
橫山村的攀比風，是從紅白喜事開始刮起來的。
這幾年葡萄掙錢了，酒莊起來了，民宿也有了名氣，大家兜裡漸漸有了些餘錢。日子好過了本來是好事，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紅白喜事的排場也跟著水漲船高。喜事擺幾十桌不算稀奇，誰家娶媳婦要是隻擺十桌八桌，背地裡就有人嚼舌根說“小氣”。白事的排場更是嚇人，請樂隊、請道士、燒紙紮的房子車子，一場喪事辦下來，少則三五萬，多則十幾萬。彷彿誰在靈前花的錢越多，誰就越孝順；誰哭得排場越大，誰就越有面子。
老陳就是被這股風捲進去的。
老陳叫陳有田，梅村人，種了幾畝葡萄，農閒時在酒莊打零工，老實巴交了一輩子。他父親陳大爺八十多歲過世，按說算是喜喪。老人家辛苦了一輩子，把幾個孩子拉扯大，沒享過幾天福。老陳本想著簡簡單單把老人送走，可他大嫂不幹。大嫂是個要面子的人，坐在靈堂裡一邊哭一邊說：“咱爸吃了一輩子苦，最後一程了，不能讓人看笑話。人家蔣村的誰誰誰，去年送老人花了八萬，那排場才叫體面。咱要是寒酸了，親戚朋友怎麼看咱們？”
老陳不想攀這個比，但又架不住大嫂天天在耳邊唸叨。加上他也不想讓老父親走得“寒酸”，村裡人的眼光像鞭子，抽得他不得不往前走。他一咬牙，按最高規格辦。
請了兩班樂隊，一班吹嗩吶，一班敲鑼鼓，從早吹到晚，吹得整條巷子都嗡嗡響。擺了三天流水席，村裡人誰來都能坐下吃，雞鴨魚肉流水一樣往上端，吃不完的倒進泔水桶，泔水桶滿了好幾個。光紙紮就訂了全套：轎車、別墅、電視機、冰箱，甚至還有一個紙糊的智慧手機，賣紙紮的人說老爺子在那邊也得跟上時代。送葬那天，隊伍排了半條街，前面是樂隊開道，後面是舉花圈和紙紮的親戚，浩浩蕩蕩，鑼鼓喧天。
風風光光，面子裡子都有了。
辦完喪事，老陳把自己關在家裡算了三天賬，傻了。前前後後花了十二萬多，收的份子錢不到三萬，剩下的九萬多全是借的，親戚的、朋友的、還有一小部分是手機上借的網貸，利息高得嚇人。老陳的老婆知道後，當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掰著指頭算，聲音一聲比一聲尖：“這債我們怎麼還？兩個孩子還在上學，一個初中一個高中，學費都是東拼西湊的！家裡一年的收入才幾萬塊，你不吃不喝也得還好幾年！你爹走了，你讓你兒子怎麼過？”
老陳蹲在門口，一聲不吭地抽菸。菸頭扔了一地，像一地燒焦了的愁。
訊息傳到曹龍水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葡萄園裡跟陳長貴商量秋季施肥的事。梅有根匆匆走過來，低聲說了句“老陳出事了”，把來龍去脈簡單講了一遍。曹龍水聽完後，半天沒說話。他手裡那把修剪刀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
這件事讓他想起了當年曹老三說過的話。那還是他剛回曹街不久，村裡有戶人家辦白事大操大辦，曹老三蹲在大樟樹下哼了一聲，說：“活著不好好孝順，死了搞排場給誰看？”當時曹龍水還是個剛上任的年輕支書，聽了這話只是覺得刻薄。現在他坐在村支書這個位置上，再想起這句話，只覺得字字戳心。老陳不是不孝順，他平時對老爺子挺好的，端茶倒水沒少過。可到了最後一程，反而被“面子”綁架了，把活人的日子搭進了死人的葬禮裡。
曹龍水在第二天的村兩委會上做了一個決定。
“成立紅白理事會。”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小蔣停下記錄的筆，吳叔摘下了老花鏡，蔣大彪把手裡的搪瓷缸擱在桌上。
“理事會負責定標準。白事一律簡化，不許請樂隊，不許燒紙紮，流水席不得超過五桌。喜事也一樣，彩禮不得超過六萬，酒席不得超過二十桌。黨員幹部帶頭執行，群眾自願參照。”曹龍水頓了頓，“我知道這事比修路難。路修不好，大家罵兩句就過了。紅白喜事是人情世故，動了人情，就是動了根。但再不剎住這股風，老陳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訊息一公佈，反對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人家自己掙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你們管得著嗎？”這是覺得被冒犯的。
“祖祖輩輩都這麼辦的，到你這就改了？我爹當年就是這麼送走我爺爺的，我爺爺當年就是這麼送走我太爺爺的，傳了多少代了你說改就改？”這是拿傳統當盾牌的。
“是不是以後娶媳婦還得跟村委會打報告？我兒子結婚擺幾桌酒還得你們批？”這是陰陽怪氣的。
還有更難聽的。有人說曹龍水管天管地管到人家炕頭上來了，有人嘀咕“他自己又不掏錢，管別人花多少”，有人乾脆在大樟樹下說“這個支書當得太寬了，褲腰帶都管”。
曹龍水把這些話都聽進去了，也都沒往心裡去。他這些年被罵得多了，不差這幾句。但他在等一個機會。
機會很快就來了。老陳的事情傳遍了橫山，欠債九萬多、老婆哭得在地上打滾、兩個孩子眼巴巴看著父親——這些細節像長了腿一樣跑遍了三個自然村。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面“南牆”。
村民大會是在文化禮堂開的。曹龍水站在臺上，把紅白理事會的章程唸了一遍，唸完以後沒有問“誰贊成誰反對”，而是合上章程，看著臺下，把他心裡憋了很久的幾句話說了出來。
“活著不好好孝順，死了搞排場給誰看？”
禮堂裡安靜了。安靜了好久。連平時最愛大聲嚷嚷的幾個老漢都低著頭不說話。有人在後面偷偷拿袖子擦眼睛。
老陳從那片安靜裡站起來，走到前面，轉過身面對大家。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在木板上磨。
“我陳有田就是活例子。辦個喪事，欠了十萬。我爹要是地下有知，知道我為了一場排場，把他孫子孫女上學的錢都搭進去了，能睡得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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