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那個APP,老人們玩不轉
數字鄉村建設是縣裡統一部署的重點工作。曹龍水在鎮裡開完推進會回來,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腦子裡一直在轉著會上聽到的那些詞,數字政務、智慧鄉村、一網通辦。他把小蔣和曹明遠叫到辦公室,把檔案往桌上一放。
“上面要求每個村都搞數字平臺。網上辦事、線上繳費、健康監測,統統要上線。你們年輕人頭腦活,這事你們來牽頭。”他看了一眼小蔣,“別搞太複雜,讓老人們也能用。”
小蔣和曹明遠很快就搭起了框架。一個“智慧橫山”APP,功能挺全,醫保查詢、水電繳費、低保申請、村務公開,甚至還有線上問診和農產品溯源。曹明遠發揮他在外企做品牌的經驗,把介面設計得簡潔大方,圖示放得大大的,配色也選了暖色調。小蔣在後臺接入了一個又一個介面,測試了一遍又一遍。兩個人熬了好幾個通宵,終於在鎮裡要求的節點前把系統推上線了。
系統上線那天,曹龍水在村委會門口貼了紅彤彤的通知,又讓小蔣在廣播裡喊了好幾遍:“村民們注意了!以後交水電費、查醫保、辦低保,都可以在手機上辦了!不用專門跑村委會了!下載‘智慧橫山’APP,或者直接在小程式裡搜‘智慧橫山’就能用!”
結果第二天一早,曹龍水剛推開村委會的門,就愣住了。門口排的隊比平時還長,從村委會門口一直排到大樟樹下,全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他們手裡攥著各式各樣的智慧手機,有的是兒子淘汰下來的舊手機,有的是過年時孩子給買的新機子,螢幕膜還貼著沒撕。老人們一看曹龍水來了,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曹書記,那個什麼皮皮,我弄不來!”陳奶奶一進門就把手機往桌上一拍,手機殼上還貼著她小孫女的卡通貼紙,“點來點去全是字,看得我眼花!什麼‘請輸入身份證號’,我哪記得住那麼長的號碼!我這個歲數了,記性跟漏勺似的!”
“我也是!”梅嬸舉著她那個螢幕裂了一條縫的老手機,“讓交水費,我按了半天,輸了好幾次密碼,簡訊提示錢倒是扣了,可水費還是沒交上!我去問小蔣,他說我交到電費裡去了!這怎麼還帶串門的!”
“我兒子過年的時候給我買了個智慧手機,說能跟孫子視訊通話。可我連電話都不會打,每次接電話都要滑那個綠按鈕,有時候一緊張就滑到紅的那邊去了。現在你們又讓我裝這個裝那個,我是真學不會......”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大爺把手機舉得遠遠的,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又把手機放下了。
曹龍水聽著大家的抱怨,轉頭看了看小蔣。小蔣站在旁邊,一臉無奈,壓低聲音說:“曹書記,我們已經做得很簡單了。圖示放大了一倍,操作步驟減到了三步以內,連顏色都用了最大對比度的,可是......”他把下半句話嚥了回去,但曹龍水聽懂了,可是老人們還是不買賬。
“對你們年輕人來說是簡單。”曹龍水說,“但畢竟他們是年紀大的老人家,你們要多教教。”
他沒有責怪小蔣的意思。他只是忽然意識到,這件他以為順理成章的事,其實橫著一道看不見的坎。這道坎對年輕人來說根本不存在,但對那些一輩子用慣了棒槌、鋤頭和搪瓷缸的老人來說,每一個圖示都是一座山,每一次滑動都是一道溝。他們在土地上耕耘了一輩子,手腳粗糙卻靈巧,能種出最甜的葡萄、踩出最平整的縫紉線,但在那塊光滑的玻璃螢幕面前,他們的手指頭就像忽然不是自己的了。他們怕按錯了什麼,怕螢幕上跳出看不懂的提示,怕自己一時手滑把不該刪的東西刪了,他們更怕的,是被這個跑得飛快的時代甩在身後。就像當年在服裝廠幹了大半輩子的曹大壯,第一次站在葡萄園裡拿著修剪刀時的手足無措一樣。
當天下午,曹龍水在村兩委會上做了一個決定。
“全村搞數字技能培訓,一個人一個人教。先教視訊通話,再教健康碼怎麼調出來,最後再教‘智慧橫山’怎麼用。順序不能亂,先讓老人們嚐到甜頭,他們才願意學後面的。”
“我自己第一個報名。”他說。
從那天起,每天下班後,曹龍水就坐在辦公室裡,讓小蔣教他用APP。他一邊學一邊琢磨。智慧機螢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圖示,他經常搞混,手機碼是綠色的,智慧橫山也是綠色的,他好幾次點錯了又退出來。每一個功能的名字、每一個步驟的順序、每一個圖示的位置,他都記在那本翻爛了的筆記本上。記了半本。手指頭在螢幕上戳得笨拙又用力,經常戳偏了位置,跳出一個他看不懂的彈窗,他又不敢亂點,只能把手機遞給小蔣。
有一天晚上,小蔣教到第九遍,曹龍水還是沒記住“健康碼”怎麼調出來。明明剛才記住了,換個頁面再回來又忘了。小蔣有點急了:“曹書記,這個真的很簡單,你看,先點這裡,然後這裡,然後這裡,這樣三步就好了。”
話沒說完,他抬起頭,看見了曹龍水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書記的眼神,不是一個操盤過幾百萬葡萄銷售額的帶頭人的眼神。那是一個近六十歲老人在面對飛速變化的時代時,努力不被甩下去的眼神。有些笨拙,有些侷促,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那雙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渾濁,但盯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健康碼圖示時,又專注得近乎於固執。
小蔣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重新開啟APP,放慢語速,把每一步拆開揉碎了講。
第二天,曹龍水把“健康碼”和“行程卡”都調出來了。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易的流程圖,旁邊標註著“第一步點這裡,第二步點那裡”,還用紅筆畫了好幾個箭頭。然後他組織了一支“數字志願服務隊”,把村裡會用智慧手機的年輕人都發動起來,小蔣、曹明遠、小敏、小浩,還有春泥志願服務隊的大學生們。他自己也當輔導員。
他第一個教的是陳奶奶。陳奶奶的兒子在廣東打工,過年都沒回來。曹龍水坐在她家院子裡,一步一步地教她怎麼用視訊通話。陳奶奶的手指頭太粗糙了,指尖上全是幹農活磨出來的老繭,觸屏不太靈敏,老是點不準。曹龍水說“輕一點,就像在摸葡萄葉子”,陳奶奶試了好幾遍,終於點開了視訊通話。當她第一次在手機螢幕上看到兒子的臉時,整個人愣住了。螢幕裡那個中年男人正在工地上,戴著安全帽,臉被太陽曬得黑紅,背景是鋼筋水泥的工棚。他大概也沒想到他媽會打影片電話,愣了好一會兒才喊了一聲“媽”。
陳奶奶捧著手機,聲音抖得厲害:“兒子!是我!是我!你吃飯了沒有?那邊熱不熱?瘦了,又瘦了!”眼淚順著她滿是皺紋的臉淌下來,滴在手機螢幕上。她趕緊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曹龍水站在旁邊,別過臉去。
兩個月後,橫山村的數字平臺使用率成了全縣第一。縣裡來總結經驗,帶隊的領導問曹龍水是怎麼推的。曹龍水說:“沒有秘訣。就是你得讓老人覺得,這個東西不是來難為他們的,是來幫他們的。先讓他們嚐到甜頭——能跟兒子影片了,能查醫保了,能在手機上看到村裡發了什麼通知——他們覺得這個東西對自己有用,才願意學。”
“具體怎麼做?”
“耐心。”曹龍水說,“一遍不行教兩遍,兩遍不行教十遍。別嫌煩,別覺得這麼簡單的東西你怎麼就不會。東西簡單不簡單,那是對年輕人說的。對老人來說,每一步都是一道坎。時代跑得快,咱們不能把老人扔在半路上。”
縣裡的同志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後來這句話被寫進了縣數字鄉村建設的經驗總結材料裡,標題只有一句話:“時代跑得快,咱們不能把老人扔在半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