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幽夢
今夜的軍營熱鬧,帳外篝火正旺,喧聲如潮。將士們圍坐痛飲,吆喝聲、笑罵聲此起彼伏,混著刀鞘擊打節拍的鈍響,一陣高過一陣。有喝醉的兵卒踉蹌起身,扯著嗓子吼唱戰歌,唱到半截跑了調,惹得四下鬨笑。火光映著一張張醉意酣然的臉,將帥皆在席間,不分尊卑,鬧作一團。
凌錚連喝了好幾盞,額角便有些發暈,起身回了帳內,命人備好熱水沐浴。
趙衡整夜不曾踏出自己的營帳一步,想必是氣壞了,看都不想再看見他。
他生氣也是有原因的。
前幾日京城來信,寫明紇奚鈞已率兵入城面聖,說是祝壽,實則是挾持,欲借天子之名以令不臣,幾道詔令連下,劍指四方,各地軍閥久蓄異心,對紇奚鈞的這般行為自是不滿,都開始蠢蠢欲動,戰爭一觸即發。
而身為紇奚氏麾下主將的凌錚,卻是在這緊要關頭,決意隨一個滿嘴胡話的女子北赴邊境,尋找一本虛無縹緲的書,如此行徑,無論怎麼看,都太過輕率荒唐。
凌錚理解趙衡的憤怒,可他亦有自己的苦衷。
天命之說,對於累世簪纓的世家門閥而言,只是錦上添花,但對於凌錚這樣出身微末、背後毫無勢力的人,卻是個巨大的誘惑。
他缺的正是這種虛無縹緲的名分,為自己在這士族把持的天下中闢出一條路來,收攏人心,開府納賢。
如若不能,這場逐鹿之爭,他或許連入局的資格都沒有。
出了浴桶,凌錚從架上拿起布巾,擦拭身體,看見自己腰上的傷口被泡得發白,隱有潰爛的勢頭。
其實也不必天天沐浴,可他偏生討厭著自己身上的那股血腥味,即使是在軍隊裡待了近十年,依舊無法習慣。
凌錚拿過藥瓶,想要自己上藥,卻始終夠不著。開口想要叫吳九,又記起自己剛賞了他二十軍杖,這時應該還趴著起不來。
猶豫間,餘光瞥見角落的身影,陳夭夭還坐在前幾天坐的位置,手裡抱饗軍撤下來的吃食——一隻大豬肘,吃得是滿嘴油光,不亦樂乎。被脖子上的鎖鏈牽著,也絲毫不影響她的發揮。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陳夭夭回頭過來,朝他笑道:“將軍洗好了?可是也餓了?”
那笑太燦爛,看得凌錚一時竟有些無言。
他目光從她油亮的唇上移開,閉了閉眼睛,道:“過來。”
陳夭夭聞言,放下手上的大豬肘,有些不情願地走來。
凌錚指了指桌上的藥瓶:“可會擦藥、包紮?”
陳夭夭抬手沉吟。
凌錚道:“做好了,我桌上那疊糕點,可給你。”
“會會會。”陳夭夭忙道,“我來幫將軍!”
她剛要伸手抓藥,被凌錚抓住手腕,不掩嫌棄:“先去洗手。”
陳夭夭應聲,胡亂洗了把手後,又拿起桌上的藥繞到凌錚身後,左瞧右看,見傷處正在腰後,想也沒想,一把扯下他腰間用來虛掩的薄衫。
凌錚眼角微抽,想說什麼,到底沒做聲。
陳夭夭沒瞧見凌錚神色,只顧開始抹藥,嘴裡還苦口婆心念叨:“將軍這背上是一塊好肉都沒有,看著怪滲人的,若叫你阿母瞧見了,怕不得心疼死。”
“這傷落下,年輕時硬扛著不覺得,待將來老了,可就要吃苦頭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