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訓聽他打著為國為民的幌子公然袒護,不由譏諷道:“孤竟不知,如今梁國的民生國運,竟全然繫於溫故樓一家商戶之上?”
曹敏才當即聽出這話中的不滿剛想辯解,蘇訓抬手打斷:“曹大人方才說了這麼多,想必累了,不若稍作歇息,來人,看茶。”
曹敏才摸不透蘇訓心思,不敢違逆,惴惴不安地躬身謝恩,侷促落座。
不一會兒,殿外傳來腳步聲,兩道身影先後入殿。
來人正是刑部侍郎曾俞和梁都府尹徐申。
曾俞年過六旬,鬚髮花白,一進殿看到坐著的曹敏才,微怔了一下,很快回過神,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收到殿下手令後,下官調閱了近半年來的刑案卷宗,已將相關記錄梳理完畢,請殿下過目。”
待蘇訓接過文書,他才徐徐開口:“自年初至今,梁都府衙及刑部各司所錄的訴狀文書共六百二十七件,當中並無百姓狀告溫故樓縱僕傷人、滋事擾民的記錄。”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上首,目光清正:“殿下手令所書,會不會是誤傳?市井商戶之間偶有紛爭在所難免。但既無苦主,又無文書,僅憑揣測便要查抄一家經營多年的商號,實在有違律法公允,也會讓朝廷落下苛法擾民的惡名。還望殿下慎斷。”
蘇訓不置可否,轉而將目光投向另一側的徐申:“溫故樓地處梁都核心地界,屬徐大人直接管轄,它的情況,徐大人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徐申也是在任上熬了七八年的老滑頭了,一進門便覺殿中氣氛微妙,但看曹敏才和曾俞的架勢,顯然是把該說的都說了,遂上前拱手行禮,直截了當道:“啟稟殿下,溫故樓在臣轄地經營多年,素來循規蹈矩、安分守己,殿下在手書中所提及的三樁罪名,下官並未聽聞,若無憑無據貿然搜查,恐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三人各執一詞,看似各有立場、句句為公,實則都在逼蘇訓收回手令。
蘇訓墨眸沉沉,靜靜聽完三人說辭,冷嗤了一聲:“好一個無憑無據。”
他目光掃過三人,氣場驟然一凜:“孤將確鑿線索遞到爾等跟前,爾等尚且不查不問、巧言推諉、百般阻撓,尋常百姓若有冤屈,豈不更是申訴無路、狀告無門?!”
他霍然看向曾俞,目光如刃:“案卷無記錄,便是無冤?無人狀告,便是無罪?百姓若被高利盤剝,受盡欺凌,不敢上告,刑部案卷之上自然乾乾淨淨。曾俞,這般無人敢訴的‘清白’,便是你口中的律法公允?!”
說著,他目光冷厲轉向徐申:“身為梁都府尹,治下商戶欺壓百姓,魚肉鄉里,你非但不聞不問,竟還好意思說他們安分守己,當真是荒謬至極!”
此時,曹敏才已是坐如針氈。蘇訓自然也沒放過他:“你執掌戶部錢糧,眼中只見商戶納稅之利,不見黎民受困之苦,矇蔽朝堂視聽、阻滯政令,是想欺君罔上,徇私枉法嗎?!”
蘇訓眸光凌厲,沉沉俯瞰階下三人:“你們是打算一條道走到黑,鐵了心要上溫故樓的賊船?你們當真以為,有謝懷璋庇護溫故樓,孤便束手無策?真當自己那點破事除了溫雁山便沒人知曉了?”
他輕輕笑了一聲,眼中不含半點溫度:“孤動不得謝懷璋,還動不了你們嗎?”
三位官員瞬間面色煞白,齊齊跪伏於地,心底皆是驚雷炸響,萬沒想到,太子竟連溫雁山是溫故樓背後之人都一清二楚。溫雁山此人極少在梁都露面,朝中知曉他的人寥寥無幾,太子卻能一語道破,足見其手中掌握的東西遠不止明面上這些。
一念及此,三人瞬間生出無盡悔意。他們這些年被溫雁山拿住痛腳,不得不屢屢替他遮掩。但若是太子也知道那些事,他們還同太子對著幹,豈不是找死嗎?
二皇子謝懷璋手握監國之權,但六年來,陛下始終不曾鬆口易儲。反觀眼前這位,歸國後一直以和善面目示人,深藏不露,險些讓他們忘了,他可是在祈梁多方勢力重重追殺圍剿下活下來的人,多少權貴與高手想殺他,卻反而死在他手上。今日若將他得罪狠了,只怕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曹敏才最先反應過來,膝行半步,連連叩首:“殿下恕罪!臣、臣絕非徇私,更不敢阻滯政令!臣只是、只是思慮淺薄、眼界狹隘,只顧微末小利,疏漏了民間隱情,是臣愚鈍昏聵,絕非有意欺瞞!”
一旁的曾俞也連忙拱手,鬚髮微顫,語氣惶急:“殿下明察!是臣判事不周,未能體察百姓畏權不敢鳴冤之苦,臣這就回去,仔細徹查溫故樓傷人一事,絕不姑息!”
徐申見狀更不敢有半分遲疑,緊跟著表忠心請罪:“臣現下就回去深挖隱情,必定查個水落石出!”
蘇訓居高臨下俯視三人驟然變臉的模樣,心中泛起一陣冷嘲,緩緩道:“如此,孤便靜候三位大人的好訊息了。還望三位大人……莫讓孤失望。”
輕飄飄一句叮囑,再度壓得三人心神緊繃,連連叩首應是。
三人離開後,扶盈從屏風後慢悠悠踱步出來:“你當真有他們的把柄?”
“唬他們的。”蘇訓笑了笑,“他三人並非皆為貪利之人,卻同時替溫故樓遮掩,只有一個可能,溫雁山手上抓著他們的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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