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腳在門檻裡站了將近半分鐘。
沈墨和燧退了十幾步遠，站在塔頂火光能照到的邊緣位置。夜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塔尖的火焰拉成長長的橘紅色條幅。門縫那邊灰白色的光鋪在地上，那雙灰白色的赤足紋絲不動，腳趾蜷曲的弧度沒有變過，像一座被定住姿態的雕像。
燧拉了拉沈墨的手指。神，它不進來。
沈墨也注意到了。那雙腳停在門檻內側，沒有往前邁。之前那些斥候是直接衝進來的，搓石頭的巨人在門邊探頭探腦，而這個七米左右的大傢伙只是站在門口，腳趾蜷著，像在等許可。
它跟之前的不一樣，沈墨說，它在等我們讓它進來。
那要讓它進嗎？
沈墨看著那雙腳。他想起石碟上的地圖、七件擺放整齊的禮物、那句塔亮我見，你來我石。如果對方真想硬闖，七米高的身體再加上其他巨人，哨塔剛封頂的防禦未必能撐太久。但它選擇叩門。選擇站在門檻裡等。
我去跟它說句話，沈墨鬆開燧的手，你在這兒等我。
不行——
你在後面看著，如果我被拍扁了，你就把火環扔過去把它烤了。
燧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但她把戴在脖子上的骨飾攥進了手心，金色紋路在指縫間亮起來。三十秒。超了我衝過去。
沈墨點了點頭，轉身朝門縫方向走回去。他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掌心的暗金線圈在夜光裡微微浮著亮度。走到門檻外約五步的位置他停下來，這個距離能看清門縫內那道灰白色身影的全貌。
巨人的上半身在灰白天光的映襯下輪廓清晰。它大約七米出頭的高度，肩寬將近三米，皮膚表面的灰白石質肌理比斥候細膩，像被水長期沖刷過的河床石。它的眼睛不像泰坦上帝的白瞳那麼亮，是暗灰色的，眼窩周圍的紋路較深，像笑紋又像風化痕跡。
它在看沈墨。那雙暗灰色的眼睛垂下來，目光落在這個不到它膝蓋高的小東西身上，但眼神里沒有之前那些斥候的警惕和畏縮。它的眼神更像好奇——像人蹲下來看一隻主動湊過來的松鼠。
沈墨站在五步外，仰頭看著它。
他也笑了一下，然後舉起了右手。
你是來取火，還是來看我的？
巨人沒有回答。但它做了個動作——它緩緩彎下腰，把右手伸到門檻邊緣，平攤掌心朝上。灰白色的大手掌心裡託著一枚東西。
和石碟一樣大的扁圓石片，但顏色更深，接近墨黑。表面刻著波浪紋路，和沈墨收到的那塊基本一致，但中心凹坑裡的白點更大了一些，像被人用手反覆磨過之後放大了。
巨人把託著石片的手往前遞了遞，越過門檻的界線，伸到了沈墨世界裡這一側。這是第一個巨人的肢體主動跨過門檻。
燧在遠處喊了一聲：
沈墨抬手示意她別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懸在面前的灰白色巨大手掌，掌心的石片在塔頂火光的映照下反著微微的暖金色光。巨人的手沒有顫抖，沒有撤回，就那麼安靜地伸著，像一扇開啟的門。
沈墨走上前，伸手從巨人掌心裡拿起了那枚石片。他指尖碰到巨人掌心的一瞬間，觸感是溫熱的——像被人的體溫焐過的石頭。巨人的掌心皮膚下似乎有極細的熱流在迴圈，和他摸過的灰芯巖類似。
他把石片翻過來看。背面刻著一行符號，比之前小石子上的三分岔刻痕複雜得多：兩道平行的弧線，中間夾著一條折線，折線末端分了三個叉。像一條路穿過兩片區域，岔口有三條。
系統，解讀。
面板快速回復：平行弧線可能代表邊界或屏障。折線代表路徑。三個分叉代表三個方向或三個目的地。該符號可能指向門縫後方泰坦世界內的三條可通行路線。建議宿主保留，與之前收到的石碟聯合分析。
沈墨把新石片和舊石碟並排放進口袋裡。袋中七件物品又多了一件，八樣東西擠在一起窸窣作響。
巨人緩緩把手收了回去，收回到門檻內側。但它的身體沒有退，依然站在門邊，那雙暗灰色的眼睛低垂著看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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