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門柱落成後的第一場雨,在第七天傍晚落下。
雨不大,細密綿長地斜織著從灰濛濛的天幕上垂下來,打在灰石板頂蓋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順著柱面流下來匯進火砂圈周圍的淺溝裡。雨水觸及火砂的時候騰起一縷縷薄薄的白色蒸氣,整座敞廳像蒙在一層輕紗裡面,溫暖而朦朧。
燧蹲在火門柱裡面,最小那隻小巨人挨著她坐著。它第一次見到雨,淺灰色的圓腦袋仰起來透過石板縫隙往上看,雨珠砸在石板上濺開細碎的水花,有幾滴從邊緣飄進來落在它胳膊上。它縮了一下手,又伸出去接了一滴,看著水滴在灰白色掌心裡滾了滾,然後了一聲,伸到燧面前給她看。
燧說,從天上掉下來的。
小巨人把掌心那滴水舉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後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戳了一下,水珠碎了,順著掌紋流進指縫裡。它低頭看水流走的痕跡,又抬頭看天上還在落的雨,發出一連串咕咕咕,像在說什麼天氣觀察報告。
骨婆蹲在對面一角躲雨,用骨杖尖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日升日落符號,旁邊點了一個小點代表雨。小巨人伸頭看了看她的畫,想了想,然後趴下去用指尖在旁邊加了幾條短橫線代表雨絲。骨婆垂眼看了看那幾道歪歪扭扭的線,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但沒擦掉。
沈墨靠在主柱背面看著這場雨。雨天的火門柱格外暖和,火砂圈的溼熱和雨水蒸發的水汽混在一起,讓敞廳內部像一間低矮的蒸房。疤臉巨人今天沒來,大概是雨路不好走,但五個小巨人照常過來蹲在燧的周圍排成一排,身上落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暖光裡像掛著碎鑽的灰石頭。
他低頭看面板。融合度還在穩步攀升,昨晚跳到了43%。屏障兩側的熱力迴圈越來越均勻了,冷熱交替的地帶正在慢慢減少,界線模糊成一片緩坡式的過渡區。門縫的灰白色天光和火門柱的暖金色光在雨天裡融成一片均勻的橘灰色,像有人把兩盞不同顏色的燈並排放著,光暈在中間交匯成第三種顏色。
東北方向那粒光點安靜地亮著。雨天的訊號比晴天弱了一些,但還在。沈墨注意到光點的顏色從幾天前的淺灰藍變回了一點鉛灰,亮度暗了半度。也許是雨,也許是別的原因。
燧偏過頭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東北方,什麼都沒說。她把小巨人溼漉漉的頭頂用獸皮裙角擦了擦,小巨人眯著眼讓她擦完,然後打了個小噴嚏。
它說冷,燧說。
沈墨從角落裡站起來拿了幾塊幹炭添進最近的火砂圈裡,火焰躥高了一截,暖意擴散開來。小巨人們同時把溼漉漉的小手伸向火源的方向,五雙灰白色的小手掌心在火光中泛著淺淡的暖橙色。
雨在夜裡停了。第二天早晨天放晴,陽光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蒸起一層薄霧。沈墨起床的時候看見火門柱前面的空地上有新東西,一小堆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卵石,整齊地碼成一個小金字塔形。金字塔頂上壓著一片骨片。
他走過去撿起骨片看,上面刻了兩個符號,筆跡有些眼熟。面板翻譯:你的門,不漏雨。我的門,漏。我想學。
疤臉巨人留下的。它昨天沒來,是因為雨從它的門縫裡灌進去了。
沈墨把骨片收起來,讓燧去通知骨婆和刀疤男。上午太陽昇高之後,幾個人和幾隻小巨人聚在火門柱旁邊的泥地上,沈墨用樹枝畫了一個簡易的屋頂結構圖。
巨人的門太大太寬,雨會飄進去,需要上面加一道挑簷,他指著圖說,和火門柱一樣用石條搭,但不需要柱子,直接從門框上往外延。
骨婆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刀疤男開始比劃石條尺寸。小巨人們蹲在旁邊聽了一陣,最小那隻站起來拽了拽燧的裙角,了兩聲。燧低頭跟它說了幾句話,然後抬頭對沈墨說:它說它們石頭還有,之前那塊石盤旁邊的料堆裡還有幾根長條的沒用。
那就用。讓它領路去搬。
最小的那隻小巨人得了指令立刻轉身往門縫方向跑去,灰白色的背影在晨光裡一晃一晃的,後面跟著四個同伴排成一行跑遠。燧跟著去了門縫那邊,準備和小巨人們一起把石料搬過來。
沈墨留在原地繼續畫施工圖,陽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拉在泥地上。畫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抬起頭來歇眼睛,目光無意識地從泥地轉向東北方的天幕。
雨後的天空藍得發亮,萬里無雲。面板上那粒光點在晴天裡恢復了些許亮度,回到淺灰藍色的狀態。但沈墨注意到它和之前的位置相比,似乎往上偏移了一線。方向沒變,高度高了一點。
系統,光點移動了?
面板回覆:是的。昨夜雨停後不久,該光點從原有座標向上移動了約兩度。距離沒有變化。推測是對方調整了觀察角度。
兩度。像有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沈墨看著那個抬升了兩度的光點,手裡的樹枝在泥地上停住了。它蹲在牆根聽了那麼久,看了那麼久,現在站起來了一些。也許是因為雨天視線不好,也許是因為它想換一個角度看見火門柱的全貌。也許只是雨停了,想活動活動。
燧帶著小巨人們扛著石料回來了,六七個灰白色的身影排著隊從門縫裡魚貫而出,最小的那隻扛著一根比自己身體還長的細石條,弓著腰踉踉蹌蹌地走。燧走在隊伍後面,手裡也拎著兩根石條,金色的紋路從她掌心滲進石料裡,把潮溼的石頭表面烘乾了一層。
放這兒,沈墨指了指空地旁邊的預備區。隊伍排著隊把石料放下,最小的那隻放下石條之後蹲在原地喘了幾口氣,氣還沒喘勻又站起來幫忙去挪第二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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