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被冷醒的。
天亮之前最冷的那一陣，他從草墊上睜開眼睛，感覺到火門柱的暖光在黎明前最暗的時分裡縮成了一小圈。他翻了個身面朝東北方，看到昨晚那道銀藍色光痕還在地面上亮著，但亮度減弱了不少，像一條電量耗盡的燈帶。
他坐起來披上獸皮外套走到光痕末端。昨晚他踩進光暈的位置現在多了一樣東西：一粒比米粒稍大的淺藍色珠子嵌在泥土表面，周圍有一圈細密的輻射紋，和之前陶板上被聲波震出的紋路相似。珠子在晨光裡泛著冷而柔的光，表面光滑圓潤，像被水反覆沖刷過。
沈墨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珠子。涼的，但比預想中溫和，指尖觸到的瞬間珠內浮起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線，從珠心向外延伸，落在光痕的末端——像一段被續上的軌道。
燧從火門柱那邊走過來，蹲在旁邊揉了揉眼睛看清珠子之後說：它在續路。
沈墨把珠子輕輕從泥地上取下來握在掌心裡。珠子離土之後表面浮起一層極薄的暖金色光暈，從火門柱方向傳導過來的熱能開始浸潤它的外殼。第二步就是這顆珠子。它把路標續上了，現在珠子在我手裡，下一步從珠子開始。
燧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珠子表面。她碰過之後珠內的銀線微微亮了一瞬。它知道你會撿它。
小巨人還睡著，蜷在燧昨晚鋪的乾草墊上縮成一個灰白色的球。沈墨看了一眼它睡夢中微微起伏的背脊，把珠子小心裝進獸皮袋裡。袋中已經攢了不少東北方來的東西——石板、顆粒、覆膜、石片、拓片、現在又多了一粒珠子。每一件都比前一件更溫暖一些，像一顆被慢慢焐熱的石頭正在逐步升溫。
早飯之後沈墨把珠子放在石桌中央。燧給火門柱添了新的火砂，暖金色光比之前旺了幾分，珠子在光線下持續微微發亮，表面的銀線穩定地指向東北方。像一枚指南針，只是它指的方向和昨晚那道光線一致。
系統，珠子有什麼變化？沈墨問。
面板回覆：珠子在宿主環境中的熱適應已完成。當前溫度比環境高約兩攝氏度，接近燧的掌心溫度。它正在從一個冷世界物品轉變為兩界共有物
沈墨把珠子攥在手心裡站了一會兒，感受著它的溫度緩慢上升至和掌心持平的暖度。然後他走到火門柱外側，面朝東北方，把握著珠子的手抬起來對著那個方向張開五指。
珠子躺在他掌心裡，銀線正對著東北方的天幕亮著細弱的光。沈墨往前邁了一步——第二步。腳落地的時候地面沒有光暈亮起，但掌心裡的珠子輕輕震了一下，銀線從珠子內部彈出，在空中畫出一道短弧線，指向了更遠的方向。
他沿著銀線指的方向又邁了一步。珠子再震，銀線彈出去又畫了一道短弧。每一步都有一道新的弧線從珠子中心投射出來，指向前方更遠處，像一枚自動鋪路的導航石。
燧跟在他身後走著，每走一步都低頭看地面——沈墨踩過的腳印旁邊，出現了一個極淺的藍色印痕，像被輕輕浸過色的足跡。小巨人醒了之後追上來，一邊跑一邊低頭看著地上留下的藍色腳印，然後用自己的灰白色小腳踩上去比對。
沈墨走到第七步的時候停住了。珠子裡的銀線這一次投射出來之後沒有立刻消失，它維持著弧線的形狀懸在半空中，末端輕輕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下沉，末端落在泥地上嵌了進去——像一枚被釘進去的路釘。
七步。沈墨把珠子收回掌心，它放了七步的路標給我。
燧蹲下來看那枚新嵌進去的銀線末端。它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個淺淺的標記點，顏色介於藍灰和銀白之間，和之前淺坑裡的光痕類似但更小更精緻。七步之後它讓我們停在這兒。
沈墨蹲下來用手掌平按在標記點上。觸感微涼但平穩，標記點下方的泥土似乎比周圍更密實一些，像被某種力量壓實過。它可能在測我能走多遠。走到七步的時候覺得差不多了，就停一下。
燧也把手掌覆上去感受了片刻。如果下次它放到十四步呢？
那可能就走出這片空地了。
兩人站起來往回走。燧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些藍灰色的足跡印痕和沈墨的腳印重疊在一起，深淺交錯，像一條被兩個人同時走過的路。小巨人在後面踩每一個藍色的足跡，踩完一個跳一個，把原本清晰的腳印踩得更加斑駁了。
午飯後沈墨坐在石桌邊把珠子翻來覆去地看。珠子的外殼比早上更溫潤了一些，表面的銀線在接觸了七步地面之後變得更亮了，像一枚被啟用的核心。面板上那粒淺灰藍色的光點仍然停在十四步的位置，但光點周圍多了一圈淡淡的暖金色光暈——來自珠子在傳導過程中接收到的燧的印記。
燧把珠子接過去握了一會兒再遞迴給他。它暖和了。
沈墨接過珠子時指尖觸到燧留在珠子表面的餘溫，暖意從指腹滲進去和珠子本身的微涼融合成一片溫和的溫度。七步和一顆珠子，兩次交換，冷與暖的界限正在變模糊。
傍晚的時候疤臉巨人來了。它蹲在石桌旁邊低頭看了看桌面上的珠子，暗灰色的瞳孔在銀線表面停留了幾秒，然後抬頭望向東北方。它沒有說話，但它的目光比平時柔和了一些，像在審視一件正在變得熟悉的東西。
它從懷裡掏出一小片灰白色的石片放在桌上，石片上刻著一道簡潔的弧線，末端分了一岔。面板翻譯：從這裡走，岔口往前，那邊近
沈墨看了看疤臉巨人的標記，又看了看東北方。它的意思可能是：順著這條融合的方向繼續走，岔口處選擇往前而非轉向，那邊的距離會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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