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膜石片在火門柱的石桌上過了一夜之後,第二天早上變了個樣。
沈墨端著草根水蹲在石桌旁邊喝的時候,注意到石片表面那層銀灰色的覆膜比昨天厚了約莫兩張葉子的厚度。顏色從銀灰轉成了灰白帶一絲極淡的藍,像深冬早晨凍在石頭上的薄霜。更重要的是——覆膜表面多了一行東西。
一行壓出來的痕跡。像指紋。
他放下水碗湊近了看。痕跡不是刻上去的,是出來的——有人或什麼東西用指腹壓在了覆膜表面,留下了一排弧形的凹痕。凹痕間距均勻,弧度自然,和之前石板上的藍色弧線出自同一隻手感。
燧,來看。
燧從灶臺那邊小跑過來,手裡還攥著一塊剛翻面的肉乾。她蹲到石桌前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把那枚覆膜石片輕輕拿起來湊近眼前。晨光透過石片邊緣滲過來,把那些按壓痕跡照得透亮——一共六道,深淺一致,排列成一排微彎的弧形,像一隻手掌的指腹在某種柔軟材質上按過之後留下的印記。
這是手指印。燧說,六根?
沈墨數了兩遍,確實是六個。排列方式和人類不同,多了一根指頭。它那邊的人,有六根手指。
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五根手指,又看了看石片上那六道凹痕。多一根。但握東西應該更穩。
沈墨接過石片仔細端詳。手指印周圍沒有其他符號或文字,只有這六個凹陷整齊地排成一排。像一個人第一次伸手去觸控一個陌生人遞來的東西時,留下的第一個實體接觸記錄。他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對比,五根指腹和那六道凹痕錯開了位置,但也有幾處恰好重疊。
它伸手按了一下我們的東西。沈墨說,然後留了六根指頭在上面。
小巨人從燧的獸皮裙後面探出腦袋來,踮著腳往石桌上瞅。它看見石片上的凹痕之後伸出自己的小手在石片表面比了比——它也是五根指頭,和沈墨一樣。比完它抬頭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燧,發出一聲短促的困惑的。
燧把小巨人抱上石桌坐著。那邊的鄰居有六根指頭。
小巨人盯著石片上那六道凹痕看了很久,然後伸出自己五根手指的灰白色小手,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對齊了其中五道凹痕的間距。它的指尖恰好嵌進了凹痕的輪廓裡,像被按模子做出來的。它保持著這個姿勢沒動,抬頭朝燧了一聲。
燧看著它把手指嵌進凹痕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它對上了五個。
沈墨把石片收進獸皮袋裡。剩下的那一根,可能是留給以後能對上它的人的。
早飯過後燧把那片揭下來的覆膜從自己的小獸皮袋裡掏出來鋪在石桌上。覆膜比昨晚更柔韌了一些,像風乾過的羊皮紙,邊緣微微卷曲,但整體保持平整。燧把掌心貼在覆膜表面焐了一會兒,金色紋路從她指縫間滲進去,覆膜的顏色從灰白轉成了淺暖金色,表面浮起一層極薄的光暈。
她鬆開手的時候,覆膜表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掌印。五根手指加掌心的輪廓完整地印在暖金色的膜面上,和石片上那六道指印形成了對應的關係。
你按了它,它也按了我們。沈墨說。
燧看了看自己留在覆膜上的掌印,又看了看石片上的指印,把兩樣東西並排擺在石桌中央。一道暖金色的五掌印和一道冷白色的六指印隔著半寸的距離安靜地躺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像兩面還沒有碰在一起的鏡子。
正午的時候,沈墨坐在火門柱裡閉目歇神。面板上的光點今天沒有移動,依然停在屏障外側約二十五步的位置。但它的亮度比昨天高了一些,像一盞被調亮了的燈。他注意到光點周圍那圈虛線已經完整地閉合了,形成了一個等距的圓環——和沈墨用炭塊擺過的那圈圖案一樣。
隔壁的冷鄰居把它自己的座標用沈墨畫過的燈紋包了起來。
系統,他閉著眼問,照這個接觸速度,它什麼時候能達到實體接觸的程度?
面板回覆:基於目前的滲透速率推算,如果保持當前節奏,大約七至十天內東北方物質將首次在宿主世界地表形成穩定的固態沉積物。屆時對方可能透過該沉積物進行首次實體互動——類似在宿主世界地面上放下一塊屬於它的東西。
比泰坦快。泰坦用了將近三週才放下第一塊灰芯巖。
東北方世界具備兩層屏障,它的精度更高。泰坦世界像是用拳頭敲門,東北方像是用一根針穿過鎖眼遞紙條。
沈墨睜開眼。這個比喻很貼切。泰坦的巨人們搬著石料跨過門檻,動靜大、實體強、每一步都轟轟烈烈。而東北方的鄰居只在石板上留指紋、在屏障外表面碰一下、用薄薄的覆膜印掌印。它還沒把整隻手伸過來,但它的指頭已經先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