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墨去檢視的時候，溼陶板上的畫像變了個樣。
燧的臉還在，輪廓和線條都維持著昨晚的狀態，但畫像旁邊多了一個新東西——在陶板邊緣空白處，多了一排極細的淺藍色線條，勾勒出一個輪廓。線條很輕，輕到像用指甲尖沾著露水畫上去的，但走向準確而剋制：一個窄長的頭型，額頭寬闊，下頜收窄，眼窩位置兩道淺淺的凹陷，下方一道微彎的橫弧。
和盆中那張面孔一樣的輪廓。但這次畫在了陶板上，緊挨著燧的畫像。
沈墨蹲在陶板前端詳了一會兒。兩個頭像並排立在同一塊陶板表面，一張暖金色線條描成的人類面孔，一張淺藍色細線勾勒的窄長輪廓。中間隔著大約一指寬的距離，像兩個人隔著窗臺互相探頭看對方。
它昨晚來過這裡。沈墨說。
燧從火門柱那邊快步走過來蹲下，看到陶板上新出現的藍色線條時停了一下。它畫了自己，挨著我的臉放。
對。像回了一張畫像。
燧伸手虛虛地沿著那道藍色輪廓走了一遍，指尖懸停在表面上方約兩指處。淺藍色的線條在她手指經過時微微亮了一瞬，像被感應到了溫度。它畫的自己比昨天盆裡的清楚。眼睛的位置更深了，嘴唇的弧度也完整了。
沈墨也俯身細看。確實比砂盆裡那張面孔細緻了不少——眼窩凹陷的深度有了層次感，鼻樑的直線變成了微微弧起的曲線，下方那道橫弧的末端輕輕上挑。整張面孔的表情看起來比昨天柔和了一些，像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待久了之後漸漸放鬆了肩膀。
它畫得比昨天更放鬆了。沈墨說。
燧收回手站起來。那我們的畫像它還畫嗎？還是說它畫完自己的就算兩清了？
我猜它還會繼續畫。它把畫像放在你的旁邊，可能表示它想和你的畫像待在一起。
燧低頭看了看陶板上的兩道並排輪廓，沒說話，但嘴角那兩顆虎牙露了出來。小巨人從她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了看陶板，又看了看燧，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陶板上那道藍色輪廓的眼窩位置，又指了指燧的眼睛。
它在說眼睛像，燧低頭對小巨人說，哪裡像？
小巨人指了指藍色輪廓眼窩的深度和間距，又指了指燧的眼窩——兩者在比例上有明顯的相似性。燧眨了眨眼湊近陶板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沈墨。它的眼睛位置和我們差不多？
可能。至少眼窩的間距比較接近。
沈墨把陶板小心端起來放到火門柱的石桌中央，讓晨光從頂蓋縫隙間落下來照在陶板表面。兩道並排的畫像在光線裡呈現出不同的色調——暖金色線條溫潤，淺藍色細線清冷，但並列在一起的時候那種面對面的觀感比單獨放置時更強了。
早飯過後燧帶著小巨人去河邊例行撈顆粒。沈墨留在石桌旁邊繼續觀察陶板，注意到淺藍色線條的末端——那道微翹的嘴角弧線——邊緣比昨晚多了一絲極淡的暖金色。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過後留下的餘溫。
它自己的畫在變暖。沈墨自言自語。
面板彈出提示：溼陶板在火門柱的持續輻射中保持了較高的基礎溫度。東北方物質線條在接觸陶板表面時逐步適應了宿主世界的熱環境，其導熱性正在緩慢提升。預計二十四小時內，該線條的溫度將從外部偏涼狀態過渡至與陶板表面溫度相近。
沈墨正要再問細節，面板上那粒淺灰藍色的光點忽然跳了一下。他從石桌前直起身來面朝東北方向，看見天幕上那片藍灰色的區域邊緣出現了一道新的變化——像一層薄紗被風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小片比周圍更亮、更均勻的光。
光點從十八步縮到了十六步。
然後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透過面板傳遞的文字振動，是真的、從空氣中傳來的、不需要系統轉譯的聲波。聲音很低，像用一塊布蒙著口琴吹出的長音，持續了約三秒然後緩緩減弱消失。
沈墨站在原地沒動。火門柱周圍的空氣在聲音消失後恢復了安靜，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藍灰色顆粒和溼泥的氣味。燧從河邊方向跑回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撈的顆粒，小巨人跟在她後面跑。
你聽到了嗎？燧問。
聽到了。從東北方向來的。
燧站到他旁邊望向東北方。天幕上那塊掀起的亮區還在，邊緣微微顫動著像有風從那邊灌過來。它發出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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