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五天，河水裡的藍灰色顆粒都沒有斷過。
每天清晨燧和小巨人都會去河邊撈一遍，每次撈回來的顆粒堆比前一天多出一小撮，像有條看不見的流水線在河床底下源源不斷地生產。最小的那隻小巨人已經把這活兒當成了每日必修課，天亮就蹲在河邊等著，兩隻灰白色的小手浸在水裡一動不動，等水把顆粒衝進掌心裡才合攏撈起來。
到第五天傍晚的時候，火門柱石桌旁邊的地面上已經堆了三個石盆。沈墨用粗陶捏的，刀疤男燒的，邊緣厚薄不均但好歹不漏水。三隻盆裡裝了滿滿當當的藍灰色顆粒和細粉，在暮色裡泛著一層均勻的冷光，像三盆凍住的星塵。
燧蹲在第一隻盆旁邊用手指撥了撥表層顆粒。撥開之後露出下面一層更深的藍灰色，靠近盆底的位置甚至有些顆粒已經微微發亮，像被壓久了之後自己燃起了很淺的光。
下面的比上面的亮，燧說，像壓久了就發熱。
沈墨走過去蹲下看。盆底的顆粒確實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暈，雖然微弱但肉眼可見。面板彈出分析：顆粒堆積後產生自重壓力，壓力使顆粒內部的微量元素髮生輕微摩擦並釋放熱量。溫度約十二至十五攝氏度。比初始狀態上升了約十度。
它們自己會發熱？
在堆積狀態下會。顆粒與顆粒之間的摩擦產生了極低頻的熱能。雖然遠低於燃燒溫度，但說明這種物質的能量響應非常敏感——受壓就會反應。
沈墨把手伸進盆底摸了一下。溫的。和剛從河裡撈上來時冰涼的狀態完全不同，現在盆底的顆粒摸著像被掌心焐過的砂礫。
小巨人蹲在第二隻盆旁邊，把整條手臂伸進盆裡攪了攪，顆粒從它指縫間嘩啦地落回去，攪過之後盆底那片銀色光暈比剛才擴散了一小圈。它抬頭朝燧了一聲，面板翻譯：它在說下面熱了。
燧也伸手進盆裡攪了一下。她的手攪過之後顆粒的反應更明顯——金色紋路的熱量滲入顆粒堆，整盆藍灰色細粉在接觸她掌心紋路的區域變成了淺暖金色，像冬日河面被陽光照透了一小片。
它能認我的火氣，燧把手指抽出來看著指尖沾著的細粉，碰到我的地方就會變暖。
沈墨站起來繞到第三隻盆旁邊。這隻盆裡的顆粒還沒被人攪過，表面平整得像一池靜止的沙。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盆中央的區域顆粒排列和周圍不太一樣，形成一個約莫掌心大小的輪廓，邊緣清晰如刀裁。
燧，過來看這個。
燧走過來蹲下。盆中央那片輪廓是一個扁平的、略呈橢圓形的區域，顆粒的分佈密度高於周圍，像有人用模子在沙面上壓了一下又拿開。邊緣的線條不是隨機的，有一道微彎的弧線貫穿整個輪廓中部，弧線兩端微微上翹，形成一撇淺淺的弧度。
像一張臉。燧說。
沈墨蹲下來把臉湊近了看。輪廓確實有五官的分佈感——上半部分有兩處略凹陷的區域對應眼窩位置，中間一道微凸的細線對應鼻樑，下方一道淺淺的橫弧對應嘴唇。抽象但可辨認，像有人在沙面上按了一下面孔留下的壓痕。
是自然形成的，還是它故意安排的？沈墨問面板。
面板掃描了幾秒：顆粒分佈由水流帶入盆中沉澱形成。但該輪廓的對稱性和形態複雜度超出隨機排列的機率範圍。推測是顆粒在沉澱過程中接收到了某種外部引導——可能是水流方向的微調，也可能是顆粒自身的磁性排列傾向。無論機制如何，結果都呈現出了的形態。
沈墨蹲在盆邊看著那張由細粉顆粒構成的模糊面孔。它沒有表情，沒有細節，只有輪廓線在暮色中若隱若現。但那種被看見的感覺很清晰，像有人隔著半透明的紙把臉貼在紙上，留下了一圈模糊的印痕。
它用沙子在盆裡畫了一張自己的臉。沈墨說。
燧蹲在他旁邊端詳那張面孔。比泰坦的人臉小。眼睛的位置靠上一些，嘴唇的弧度和人類不太一樣。她用指尖虛虛地沿著輪廓描了一圈，描到眼窩位置時停了一下，這裡，它可能把眼睛長在額頭偏下一點的地方。
六根手指，臉比人類窄長。身高可能也和我們不一樣。
燧收回手看了看指尖。她描過輪廓的那道線比周圍亮了一度，像被她的火氣微微焐熱了邊緣。它想讓我們知道它長什麼樣。
沈墨蹲在盆旁邊沒說話。他看著那張細粉勾勒出的模糊面孔，又看了看面板上那粒停在十八步的淺灰藍色光點。對方一直隔著兩層牆看這邊，看火門柱、看銅火、看燧和小巨人蹲在河邊撈顆粒。現在它把臉印在了砂盆裡。
它在說：我也給你看我長什麼樣。
小巨人從旁邊擠過來探頭看盆中央的面孔。它看了幾秒之後伸出小手指，在面孔的右側用指尖輕輕劃了一道弧線——從額角滑到下頜。劃完之後它收回手，了一聲，面板翻譯：它說這裡缺了一條。
沈墨看了看小巨人補的那道弧線。順著它畫的方向看過去，面孔右側原本確實少了一段輪廓線，被小巨人補上之後整張臉的邊緣完整了。弧線的末端輕輕捲起，像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極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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