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在石桌上立了整整一個上午。
沈墨坐在旁邊看著它，銀線和暖金色交替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均勻，從最初的不規則跳動變成了一套穩定的節奏——銀光亮三秒，暖金回兩秒，間隔一個呼吸的暗歇。像心跳，只是比人的心跳慢一些，每一輪大約十二次呼吸的時長。
燧從河邊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捧新撈的顆粒，放在石盆裡瀝水。她蹲到石桌旁邊看了看珠子，又看了看沈墨的臉。它一直在跳。
越跳越穩了。
像睡著了之後的呼吸。
沈墨沒接話，但他認同這個說法。珠子確實像某種正在進入睡眠週期的東西，規律、平靜、可預測。但規律到了極致的反面往往是突變——他直覺那顆珠子在某一刻會改變狀態。
午飯後，珠子表面的銀色包覆層中間裂開了一條細縫。
沈墨正在喝草根湯，端著碗看珠子，忽然看見銀色表面從頂部到底部出現了一道筆直的黑線，像被刀刃劃了一下。他放下碗湊近看，裂縫邊緣整齊光滑，兩側的銀色包覆微微翹起，露出了底下一層從未見過的顏色——暖金色和淺藍灰色交織的紋理，像兩色樹輪交錯纏繞的橫截面。
裂了。沈墨說。
燧立刻湊過來，小巨人從她腿上跳下趴到石桌上。三個人圍成一圈看著珠子表面那道正在緩慢擴大的豎縫。裂縫從珠頂延伸到珠底，寬約一根髮絲，邊緣的銀色包覆像被撬開的貝殼微微張開，縫隙內部透出交替閃爍的暖金和藍灰光芒。
它裡面還有東西。燧說。
沈墨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裂縫邊緣。指尖接觸到的瞬間珠子內部的光芒猛地亮了一瞬，裂縫微微擴大了一線，然後停住了。他沒有繼續碰，收回手等待。
裂縫沒有再變化。但裂口處凝出了一粒極小的液滴，淺藍灰色，半透明，在珠面滾動了兩圈後停在了裂口底部。液滴停留的位置正好是珠子表面那個圓點標記的正上方，像一枚將要滴落但沒有落下的露水。
面板彈出提示：珠子外殼出現主動裂解。裂縫暴露了珠子內部的核心結構——一種介於固態與液態之間的中間態物質。該物質在宿主環境中接觸空氣後正在緩慢調整狀態以適應當前溫度。
沈墨看著那粒懸而未滴的淺藍色液滴。它化了。
不是化了，燧的觀察更仔細，是裡面原來有東西，現在那東西開始動了。
小巨人伸出小手指懸在液滴上方約一指處感受了一下，縮回手來了一聲。面板翻譯：它說涼的，但越來越不涼。
沈墨把珠子留在石桌上沒有動。他走開燒了壺熱水添進火砂圈裡讓火門柱的溫度升高了一些，回來時珠子裂縫邊緣翹起的銀色包覆略微向內捲曲了一點，裂縫內部的露珠狀液滴比之前大了一小圈，從米粒大變成豆粒大。
它被熱催著往外滲。燧蹲在石桌邊觀察著說，珠子外面的殼在化，裡面的東西遇到熱就往裂縫口走。
沈墨坐下來繼續看。液滴在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裡慢慢擴大，從豆粒大長到了指甲蓋般大。它停在裂縫底部搖搖欲墜但沒有落下，像一個正準備離開但還沒有下定決心的人。
沈墨伸出手掌平攤在珠子旁邊。要不要落下來？
液滴靜止了片刻。然後它從裂縫底部輕輕落下，滴落在沈墨的掌心裡。觸感涼而不冰，比冰水溫和得多，像秋天早晨的露珠聚集在葉尖後的溫度。液滴落在他掌心後沒有散開，保持著完整的圓形表面，微微顫動著像一顆正在適應新環境的活物。
沈墨合攏手指託著液滴，感覺到它在他掌溫中逐漸從涼轉溫，像一塊冰被握成了融水後又重新凝聚成一粒溫暖的球。他把手掌重新攤開時，液滴依然完整，表面多了一層極薄的金色光暈，來自他掌心的印記。
它落在你手裡了。燧輕聲說。
沈墨看著掌心裡的液滴，它安靜地停在他的生命線交匯處，像一枚被放在臺面上的棋子。面板上那粒淺灰藍色的光點此刻從十四步的位置移動了——向後縮了一小格，退到了十五步的位置。但在退後之前，光點內部浮起了一粒更小的亮核，亮度翻倍，像一扇門在關上前先把燈調到了最亮。
它後退了。燧說，但裡面更亮了。
因為它把液滴送過來了。送完之後退一步保持距離，讓液滴先在我們這邊穩定下來。
沈墨把掌心裡的液滴小心地轉移到一片幹葉子上，放在石桌中央。液滴在葉面上保持著完整的球狀，周圍映著暖金色的光暈，像一枚剛從雨夜裡撿到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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