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大半個時辰裡，燧一直蹲在石桌前沒動。
她保持著和薄片面孔平視的姿勢，掌心的金色紋路持續亮著，像一盞穩定的小油燈擺在桌面上。薄片上的藍灰色瞳孔時而微微收縮時而緩慢放大，眼珠偶爾朝燧掌心方向偏轉一兩度，像在感受溫度的流動。
小巨人從河邊回來了，渾身溼漉漉地衝進火門柱。它看到燧蹲在石桌前和一張巴掌大的面孔對視，立刻安靜下來，輕手輕腳地繞到石桌側面爬上凳子跪好，和燧並排看著那張臉。淺灰色的眼睛和藍灰色的瞳孔在不到兩尺的距離裡對望了一眼。
薄片的面孔眼珠從燧臉上移開，轉向了小巨人。它看了看小巨人的輪廓、頭頂那道核桃縫、溼漉漉沾著藍灰色顆粒的灰白色小手，然後瞳孔裡那粒暖金色光點跳了一下。
小巨人被那粒跳躍的光點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伸回去。它朝面孔發出一聲短促的，音調比平時略低，像在正式打招呼。
面孔的嘴唇翕開一道細縫，從縫裡傳出一聲比早上那聲更長的細響——像冰面破裂後裂紋延伸的聲音，但尾音拖得長了些，在空氣中逗留了約兩次呼吸的時間才消失。
燧偏頭看沈墨。它在跟小巨人也打招呼。
沈墨坐在桌角看著這一幕沒出聲，但他注意到薄片表面的溫度在兩次發聲之間微微上升了一點點。上次燧說早安時那張臉回了音，這次小巨人了之後它也回了音。它在嘗試接觸不同的物件。
它在學我們說話的方式，沈墨說，聽到什麼聲音，就試著回一個類似長度的。
燧低頭看了看薄片又看了看自己。她伸出一隻手指輕輕點在面孔的額頭中央，掌心暖金色紋路順著指尖傳導進薄片表面。面孔的雙眼隨著燧手指的移動緩緩合攏，像被溫熱的手覆住了額頭後舒服地閉上了眼，然後又慢慢睜開。
它喜歡這個。燧說，把手指收了回來。
薄片上的面孔雙眼重新睜開之後，和之前有一點不同——瞳孔周圍的藍灰色區域中出現了一圈極細的淡金色環紋，像日暈環繞著瞳孔邊緣。環紋很淡但肉眼可見，在火門柱的暖光裡微微泛著光。
它吸收了你傳過去的火氣，現在顯在眼睛周圍了。沈墨說。
燧把自己的掌心湊到面孔前方，靠近但沒碰觸。金色紋路的暖光從掌心漫出來烘著薄片的表面，面孔的雙眼微微眯起，像人迎著冬日暖陽時舒適地斂了斂目光。那圈淡金色環紋在暖光的持續照射下逐漸加深，從淺金變成了暖金，和燧掌心的顏色越發接近。
整個下午，燧都坐在石桌邊保持著這種的姿勢。小巨人蹲在她旁邊學著把小手攏在薄片上方送熱度，它沒有金色紋路，但灰白色掌心的自然微溫也在薄片表面留下了一層溫熱。兩隻手——一暖金一灰白——輪流虛懸在面孔上方，薄片的顏色從最初的藍灰漸漸轉向了淺暖灰，像一塊被兩處熱源慢慢焐透的薄石。
傍晚的時候沈墨把石板、珠殼、拓片和剛剛融了珠殼後成型的薄片一起擺在石桌上排成一行。五件東北方物品按時間順序排列著，從最初粗糙的石板到如今這張會眨眼的面孔，每一樣都比前一樣更，更像一個正在學會存在的生命體。
它從石頭變成了眼睛。沈墨說。
燧把薄片單獨端起來放在自己面前，面孔上的雙瞳追著她移動的方向平穩轉向。那種追隨已經比早上熟練多了，不再有細微的延遲，幾乎和燧的移動同步。
它今天學會說話了，燧看著那雙眼睛說，雖然還不是字，是聲音。但它能分辨不同人發出不同聲音，然後分別回應。
明天可能會說第一個真正的字。
燧把薄片重新放回乾草上，面孔在墊子上微微仰了一線角度——像一個人躺下時調整了枕頭的方向。燧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它的額角，它合上眼，像被哄睡的幼崽。
夜色深了之後沈墨坐在火門柱外側的草墊上，打開面板看今天的記錄。光點停在十六步，內部亮核持續發亮，東北方向的天幕在入夜後比往常亮了一度，像一家還沒熄燈的鄰居。
面板彈出一行鉛灰色的字：它的名字。
沈墨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那張臉的名字，它有了。從地下傳上來的。
沈墨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薄片上的面孔已經再次睜開了雙眼，藍灰色的瞳孔定定地看著他。燧蹲在對面，她方才似乎感覺到薄片震動了一下，低頭看時發現面孔的額頭中央多了一粒極小的新紋理，呈菱形，像某種文字或徽記被印在了裡面。
它剛才自己浮出來的。燧指著那粒菱形紋理說。
面板同步彈出了翻譯：形。發音接近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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