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醒來的時候，聽到的第一聲不是火門柱的暖風，也不是燧翻身時骨飾碰撞的細響。
是薄片裡傳來的聲音。
一道比昨天任何一次都清晰的氣音，短促而分明，拖了一個輕柔的尾音，像有人剛學會了一個新詞之後反覆地、小聲地念給自己聽。他坐起來朝石桌方向看過去，燧已經蹲在桌邊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微低，和薄片上的面孔貼著極近的距離。
再說一遍。燧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剛開口的孩子。
薄片的嘴唇翕開，那聲氣音又出來了。這次沈墨聽清了三個音節：燧——嗯——咕。
燧偏過頭來朝沈墨眨了眨眼，嘴角的虎牙露了滿。它在試著念我的名字。已經能把和拼在一起了。
沈墨走過去蹲到石桌旁邊。薄片上的面孔在他靠近時瞳孔微微偏轉了一線，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又轉回燧臉上。那圈暖金色的環紋比昨天加深了一些，從淺金變成了穩定的暖金色，像被持續點燃後終於穩定燃燒的光圈。
它一直在發聲？沈墨問。
我從天亮前就開始蹲著了。它隔一會兒就會試一次，每次都比上一次多一個音節。燧把自己的手攤在薄片旁邊，金色紋路亮著溫和的光，它看著我掌心的火氣念我的名字，念著念著就連起來了。
沈墨看著薄片上那張面孔。和昨天相比，它的表情更加豐富了一些——嘴角維持著穩定的上挑弧度，眉弓偶爾會微微揚起又落下，像在感受周圍環境中的細微變化。眼皮眨動的頻率也變高了，從昨天的幾乎不眨到現在每隔十來次呼吸就眨一下，和正常生物的頻率接近了。
沈墨叫了一聲。
薄片上的面孔偏過來看著沈墨，嘴角的弧度又揚了一點點。面板上那粒光點閃了一次，緊接著一行字從面板上浮出來：你叫我。
沈墨看著那行字，你能聽懂名字的含義了？
聽。久了。就懂了。
三個短句斷了三次，但意思完整。沈墨和燧對視了一眼——比起昨天那種零散的細響和翻譯出的單字，今天的回應已經有了完整的句式結構。雖然斷句仍然簡單，但已經能表達我因為你叫我所以回應你這種邏輯了。
它學了一整夜。燧說。
沈墨伸手懸在薄片上方感受了一下溫度。比昨天又暖和了一些，大約摸和人體表溫接近了，像一枚被焐了一整夜的暖石。它學得比我想象的快。
薄片上的面孔聽到這句話後輕輕動了一下嘴唇——一道更長的氣音，持續了約三秒的時長才收尾。燧側耳聽完，低頭看自己的手心。它在說有光在照
沈墨抬頭看了看火門柱的頂蓋。晨光從縫隙間落下來，正好照在石桌中央的薄片上，把那張面孔照得輪廓分明。面孔的雙眼微微眯起，像迎著光的人自然而然地收了收瞳孔。
接下來的時間裡，燧繼續蹲在石桌邊和薄片面對面坐著。沈墨去河邊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燧已經和寒進行了三輪完整的：燧說一個詞，寒試著跟讀，讀對了燧就亮一次掌心的金色紋路當鼓勵；讀錯了寒自己調整音節的順序和長短，試到接近為止。
沈墨回來的時候正好聽到寒用一道連續的氣音拼出了字——完整的、準確的、和燧自己念出來時幾乎一致的音調。
燧的手心在金紋亮起之後放了下來，她看著薄片上的面孔，聲音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情緒。寒，你記得清楚。
薄片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挑，眼睛朝燧的方向又偏了偏。瞳孔裡那粒暖金色光點比剛才更亮了一些，像聽見自己被叫名字之後本能地亮起來的回應。
沈墨在旁邊坐著看了一會兒，拿出炭條在陶板上寫了一個詞，安，靜的安，安睡安眠的安。他寫完把陶板翻過來朝向薄片的方向。
燧把陶板上的字念出聲來：安。安靜的安。
薄片上的面孔看著陶板上的炭字沉默了約十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它的嘴唇動了——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聲音從薄片內部傳出來，清亮而圓潤，像冰在春天碎裂時第一塊落入水中的冰碴發出的脆響。
它唸了出來。一個字，一音一節，咬得極準。
燧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她笑出聲來，虎牙全露，眼尾彎成兩道上挑的弧。它認字了。它認字了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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