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陶板上多了一行新字。
燧天亮前就醒了，蹲在石桌邊用炭條慢慢地寫。字旁邊多了一個，旁邊多了一個。三個字並排排著，和昨天的火光暖隔了一指寬的距離。光明天三個字在晨光裡橫在陶板表面，筆劃粗拙但清晰可辨。
薄片上的面孔在天色漸亮後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陶板上的新字。它的視線從移到移到，唇縫裡依次滑出三個音節——，，。唸完一遍之後停頓了數次呼吸，然後又把三個音節連了起來。
光明天。
燧蹲在對面，聽它唸完三個字的連讀後，嘴角的虎牙慢慢露出來。連成一句話了。
沈墨端著草根湯走過來蹲到燧旁邊，喝了一口湯看著陶板和薄片之間的互動。薄片上的面孔唸完光明天之後沒有停，嘴唇又動了一次，這次多加了兩個字——光明天，暖。一共四個字，從連到再落到，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停頓。
它學會了造句。沈墨把湯碗放下。
燧伸手懸在薄片上方，金色紋路從掌心亮起來，隔著半指的距離烘著薄片表面。寒，你剛才說了什麼？
薄片上的面孔偏了偏角度，用一道比昨天更清亮的聲音回答了一句——光明天，暖。燧在，暖。
燧的手掌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低著頭看薄片上那雙藍灰色的瞳孔，瞳孔裡的暖金色光點比她平時看到的任何一次都亮，像被那句燧在，暖點燃了一格。
沈墨蹲在旁邊沒出聲。薄片把燧的名字和綁在一起了。它學會的詞彙正在自動組合成短句，而且組合的方式帶著明顯的傾向——把和燧有關的事物和這個意象關聯起來。
你學得真快，燧把懸著的手放下來，掌心輕輕貼在薄片邊緣，昨天還只能念單字，今天就會把燧和暖連起來了。
薄片的嘴角微微上挑，嘴唇動了動又出了一句話——燧教。我記。記住了就不忘。
燧低頭看著手掌貼著的薄片邊緣，指尖微微動了動，但沒有縮回來。
上午的時間燧繼續在陶板上寫字教寒認。教的字從單字逐步過渡到二字組，再到三字組。寒跟讀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將近一倍，每次燧寫完一組字念出聲之後，寒只需一到兩次調整就能完整複誦並理解其含義。到午前的時候，陶板上已經寫滿了四組短句：火在燒水在流人在走光在照。
沈墨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彎腰在陶板下方新寫了一個短句：門在開。寫完之後遞給燧念給寒聽。
燧唸完門在開的時候，薄片上的面孔沉默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大約過了十幾息呼吸的長度，它的嘴唇才重新動了一下，發出三個音節連成的短句，但音調比之前的句子多了一絲上翹的尾音，像在表達疑問或不確定。
門在開……往哪？
沈墨和燧同時愣了一下。燧偏頭看沈墨，沈墨蹲在那兒想了想，重新拿起炭條在陶板上補寫了兩個字，然後遞給燧。燧接過來唸出聲：往你。
薄片上的面孔看著陶板上的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它的嘴唇緩緩張開，用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往我。開了，我過去。
燧把陶板輕輕放平，兩枚骨飾在她脖頸間微微晃盪。你過來，我們接著學。
薄片上的面孔嘴角的弧度在這一刻比之前深了半度，像一道被慢慢畫滿的弧線正在收尾。面板上那粒淺灰藍色的光點從十五步半向前移動了一小格，停在了十五步的位置。
光點移動的同時，薄片本身也發生了變化。那張面孔下方的邊緣處，慢慢浮出了一道新的紋理——一道短橫線，筆直、規整，像被人用尺子比著畫上去的。橫線約半指長，位於面孔下頜下方約一指處，顏色淺藍灰色偏暖，邊緣光滑如刀裁。
燧低頭看到那道新浮出的橫線時停了一下。她伸手虛虛地沿著橫線走了一遍，指尖還沒碰到表面，那道橫線的顏色就加深了一度，像被感應到了溫度。
寒，你在下面加了道線。燧說。
薄片的面孔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的話：手。想往外。
沈墨蹲過來湊近看那道橫線。橫線的位置剛好在面孔的下半部分，如果薄片是一扇正在開啟的窗，那道橫線像是窗臺邊緣延伸出來的一小截——能讓人搭手的地方。
它想把手伸出來。沈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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