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橫線在第二天天亮時變成了一截完整的手指。
沈墨蹲在石桌前，看著薄片下頜下方那道凸起的輪廓從一夜之前的淺痕變成了半根指節的長度，末端微微彎曲成自然的弧度，指腹位置的表面光滑而飽滿，像一枚正在從石殼裡脫出的芽苞。指節處的細小褶皺清晰可辨，指肚的弧度圓潤溫和，和人類的手指幾乎一樣，只是顏色是暖金與淺藍灰交融的灰金色。
燧蹲在對面，把指尖輕輕搭在那截新生手指的末端。指肚在她觸碰下微微向內收攏了一絲，像嬰兒第一次握住大人手指時的本能反應，幅度小但有力。
它動了。燧說。
沈墨湊近了看。那截灰金色的手指在燧的觸碰下微微蜷曲了兩次，指腹側面浮起一道淺淺的螺旋紋，像指紋正在從內部緩慢成型。螺旋紋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呈暖金色，和燧掌心的紋路走向幾乎一致。
它把你的指紋印到自己的手指上了。沈墨說。
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指腹，又看了看那截新生手指上正在成形的螺旋紋，紋路的弧度確實和她的拇指紋路在幾個關鍵節點上重合。它從我這裡借了紋路。
薄片上的面孔嘴唇輕輕動了一下，聲音比之前軟了幾分：你給的熱。我的手就長成你的樣子。
燧沒有把手抽回來。那截灰金色的手指在她的持續觸碰下又往她掌心方向伸了約一張紙的厚度，像正在朝有溫度的方向緩緩延展。燧把手指張開讓它蜷進自己的指縫之間，新生手指蜷成一個小彎鉤恰好卡入燧的指根處，像兩個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彼此的手指。
它在握你。沈墨輕聲說。
燧看著自己指縫間那截正在收攏的灰金色指節，嘴角的虎牙露了一半。握住了。
沈墨把陶板拉過來，在上面寫了一行新字：手握住了，明天會更長。然後把陶板轉向薄片方向，燧念出聲來。寒的面孔看著那行字，嘴唇微動，回了一句：長出更多，就可以站起來。站著走向你們。
薄片本身的尺寸沒有變化，但那截手指生長的那一側邊緣，又多了一道極淺的凸起痕——像另一根手指的根部正在內部成形，準備在合適的時機從邊緣探出。燧的目光落在那道新的凸起痕上，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凸起上方感應溫度，金色紋路從她掌心滲入薄片邊緣。
第二根也開始長了。她說。
整個上午寒的手指都在持續生長。到正午的時候，第一根手指已經長到了一整節指節的長度，指腹的螺旋紋完全成型，第二根手指從邊緣凸起了約半截指節的高度。燧一直保持著和第一根手指的接觸，金色紋路的光從她指間持續流入灰金色的指節，像給一顆正在生長的種子持續供水。
午飯的時候小巨人端著自己的肉乾跑到石桌旁邊蹲好，和往常一樣把肉乾掰成小塊放在幹葉子上。但今天它吃完自己的之後，捏了一小塊最嫩的肉條湊到那截新生手指的末端，試探性地碰了碰。
灰金色的指節被肉條觸碰後輕輕蜷了一下，像被突然的溫度變化驚到。然後它又慢慢舒展開來，指腹的螺旋紋邊緣泛開一圈極淺的暖金色光暈。小巨人看了看指節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肉條，了一聲，把肉條放在薄片邊緣的乾草上。
燧低頭看著那根蜷過又展開的灰金色手指，嘴角彎了彎。它在學觸控。碰到肉的時候被燙了一下，但馬上又伸回來試了第二下。
沈墨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但他注意到薄片上的面孔在小巨人放肉條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深了半度——一種和之前任何時候都不同的、更接近於欣然的笑意。
午後面板彈了一條新提示：薄片內部物質排列正在重組。推測對方正在增加薄片區域的能量投入，以加快手指生長速度。預計二十四小時內第二指將完全成型。
燧讀完面板上的字之後，把第一根手指輕輕托起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暖著。灰金色的指節貼著她的掌紋靜置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期間她感覺到指節輕輕在她掌心裡點了三次，節奏均勻，像有人在摸索她的掌面輪廓。
它在摸我的掌心。燧說。
沈墨蹲過來把掌心覆在燧的手背上感受那股來自薄片的微震。指節點出來的節奏緩慢而耐心，每點一次都會在她掌心裡留下一小圈極淡的灰金色光暈，像用墨水在掌心寫下了看不見的字跡。
它可能在學你的手長什麼樣。沈墨說。
燧攤著手等它點完。指節點了七次之後停住，然後從她掌心裡慢慢蜷回去，縮回了薄片邊緣的原位。第一根手指在蜷回之後比之前更加自然了，指節之間的關節紋路更深了一些，像經過活動後變得更加靈活。
它記住我的手了。燧看著指尖殘留的灰金色光暈說。
傍晚的時候第一根手指已經完全定型了。第二根手指從邊緣探出了約一指節的長度，形態和第一根大致相同只是略短一些。兩根灰金色的手指並排懸在薄片邊緣，像正在從石殼裡伸出的兩根嫩芽。
燧坐在薄片對面，把自己的手放在石桌上張開，指尖朝薄片方向。寒的第二根手指在燧放好手之後慢慢地向她的方向探了探，觸到了她的中指指尖。兩指相觸時燧的指尖輕微一顫，那枚灰金色的指肚在她指尖上按了按，然後又收了回去。像確認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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