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被燧壓低的笑聲吵醒的。
天還沒完全亮，火門柱裡只有火砂圈殘餘的暗紅色暖光。他翻了個身朝石桌方向看過去，燧蹲在桌邊，用那種憋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但實在忍不住的姿勢，一手捂著嘴，一手平放在石桌上。薄片邊緣那兩根灰金色的手指——一根完全長成、一根半截——正搭在她的指根處，像一個生物在黑暗裡試探性地攀附溫度源。
它在摸你的手？沈墨坐起來問。
燧偏過頭來，虎牙在暗光裡亮了一下。不止。它在找我的臉。
沈墨走過去蹲下來細看。那兩根手指確實在緩慢移動——沿著燧的手指根部向上，一節一節地經過指節、指間、手背，然後到了手腕處停住了。指腹的螺旋紋在她腕骨內側輕輕按了按，像在記錄某塊骨頭的輪廓。然後它又動起來，沿著腕骨往上，朝小臂的方向試探。
燧沒有縮手，她把袖子擼起來讓小臂露出來，金色紋路從掌心往上亮了一截，像為它鋪了一段帶光的引路。它往上走到肘了。
沈墨看著那兩根灰金色手指像兩隻蝸牛一樣慢慢地從手腕爬向肘部，每經過一寸皮膚就停一停按一按，像在用觸覺繪製一張燧的肢體地圖。它在學你的形狀。
薄片上的面孔在這個時候睜開了眼。它看著自己手指正在燧小臂上游走的姿態，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道比之前柔和的、帶著氣息的聲音：你的皮膚，路上有暖。從手掌往上都是溫的。
它已經走完整個小臂了。燧感覺到那兩根手指到了肘彎內側停下來，指腹在她肘部微凹的曲面按了按，然後緩緩收了回去。收回去之前最後一根手指在燧的肘彎內側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像標記。
小巨人從草墊上翻了個身爬起來，揉著眼睛走到石桌邊，看到寒的手指正在收回去的過程，跑過來伸手碰了一下那根半截的手指。手指被小巨人碰到之後微微蜷了一下，然後舒展開，從小巨人的指尖滑過去收了回去，像在離開前順路打了個招呼。
它也摸你了。燧對小巨人說。
小巨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多了一道灰金色的細線，沿著指紋的走向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它把手指舉到眼前仔細看了半天，然後了一聲，把手指伸到燧面前給她看。
燧看了看那道灰金色的細線，又看了看薄片上已經收回去的兩根手指。手指雖然收回了，但指尖輕輕點著薄片邊緣的弧度依然可見，像在等待下一次伸出來的時候能走到更遠的地方。
上午燧沒有去河邊。她坐在石桌前把整條左臂從手到肩都露出來，平放在石桌上，讓寒的手指一遍一遍地從頭摸到尾。摸到第三遍的時候第三根手指從薄片邊緣冒出來了，比前兩根略短，但形態一致，顏色均勻，指尖帶著同樣的灰金色螺旋紋。
三根了。沈墨蹲在桌角看著。寒的手指在燧的上臂走完一圈之後分了工：第一根停在掌心，第二根停在腕骨上方一點，第三根靠在小臂外側中線。三根手指各自停留在不同位置上，像三個人站在一張地圖的座標點上。
燧看著自己的手臂上三處灰金色的接觸點微微發著光。它在記住我身上的位置。
薄片上的面孔嘴唇動了動：三個暖的地方，記住了。都記住了就不會找不到你。
沈墨在旁邊看著，把這一幕的場景記了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面板，光點從十四步半的位置又向前動了小半格，停在十四步有餘的地方。寒在燧手臂上完成三指定位的同時，面板的邊緣浮出了一道極細的淺灰色虛線，從薄片位置延伸到宿主世界地表下約半指處——像什麼東西正在從地下朝火門柱方向緩慢延伸。
他用手掌按了按石桌旁邊的那片地面，掌根觸及的泥土微溫，和薄片當前的溫度相近。面板上的虛線持續穩定地亮著，像一份正在繪製中的地下管線圖。
寒的三根手指在燧手臂上停留了整個上午。燧中途去倒水喝的時候手指短暫地縮了回去，等她又坐回來把手臂重新放好，三根手指從薄片邊緣重新探出來，準確地落回了之前的位置——第一根在掌心，第二根在腕骨上方，第三根在小臂中線，分毫不差。
它記住了。燧低頭看著那三處精準歸位的接觸點說。
午飯後小巨人拿來一塊自己磨的骨片放在薄片旁邊，骨片上刻著三道平行的劃痕。寒的手指從燧手臂上移開探向骨片，三根指肚逐一劃過那三道劃痕，然後指腹在骨面空白處輕輕按了一下。按過之後骨片上多了一個淺淺的圓點凹陷，大小和三根手指中任意一根的指肚相當。
它在按手印。沈墨說。
小巨人把骨片拿起來對著光看那個新按出的圓點凹陷，然後跑過來舉到燧面前。咕咕咕了一串。燧接過來看了看圓點凹陷的深度和尺寸，又低頭看寒已經收回去的三根手指末端。它按了個指印到骨片上。像簽名。
小巨人把骨片小心地收進自己的獸皮兜裡，拍了拍兜口確認不會掉出來。
下午寒的手指又長了一截。三根手指都多出了一小段指節，末端原本圓鈍的指尖現在變得微尖一些，能做出更精細的觸控動作。燧讓它依次碰了她脖子上的兩枚骨飾、火門柱表面的暗金色符號、刀疤男今早送來的一枚新銅釦。每碰一樣東西寒的指尖就會在那件物品表面停一會兒然後離開，像一個盲人在辨識新房間裡每一樣傢俱的形狀和質地。
碰到銅釦的時候，寒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它開口說話了：這個，硬。熱的時候更硬。
燧說，加熱了變軟，涼了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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