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把手搭上管口的時候，晨光剛從火門柱的頂蓋縫隙間落進來。
她蹲在石桌下面，右手掌心朝下覆在管口上方，距離管道邊緣約一指寬。沒有貼死，留了一道細縫讓空氣能流通。金色紋路從她掌心亮起來，順著管壁內側往下蔓延，把管道入口處的一小截內壁照成了暖金色。她維持著這個姿勢沒動，掌心的金色光持續亮著，像一枚被固定在管口上方的熱源。
管道深處傳來一道回應——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清晰，像有人在管道內壁的中段停留了一會兒之後重新開始走動。腳步聲順著管道內壁傳上來，節奏均勻，一步接一步地朝管口方向靠近。
燧沒有縮手。她感覺到那道腳步聲在接近管口約莫一臂距離的時候停住了，然後管道內部傳來一次微弱的震動，像有人把一整個手掌貼在了管道內壁的同一高度上，隔著管壁和她掌心相對。
面板上彈出一行鉛灰色的字：你貼的。我貼的。隔著管子，但貼到了。
燧低頭看著管口邊緣被掌心的金色光映亮的那一小片內壁，她把懸在管口上方的手放了下來，掌心直接貼在了管道邊緣的土面上。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土層表面。
管道內部隨即傳來一道對應的按壓回震——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度。像有人在那頭也把掌心貼在了同一塊土層的背面，隔著薄薄的管壁在回應她的力度。
它在試著跟我對齊力度。燧說。
沈墨蹲在她旁邊看著管道內壁映出的金色光正在緩慢向深處延伸，像被燧掌心的熱度推著往下走了幾尺。光走到盡頭的時候停住，然後管道深處的光開始變化——從金色逐漸過度成淺藍灰色偏暖的色調，像從管道另一端反饋回來的顏色在金色光的基礎上疊加了一層冷色濾鏡。
它在用光的顏色回應我。燧低頭看著管道內壁正在變化的色調，金色加了一層藍灰色，變成暖金色偏灰。它在跟著我的光走，在把我的顏色和它的顏色疊在一起。
沈墨伸手碰了一下管道口附近被光浸過的土層表面，觸感微溫。面板上光點從十二步半的位置向前又移動了一小格，停在了十二步的座標上。門形符號兩側的立柱在光點移動的同時微微加深了一線輪廓，像被重新描了一遍邊緣。
寒的聲音從薄片方向傳過來：你掌心的溫度，我隔著管子接到了。你可以一直把手放在那裡。我不會讓它涼掉。
燧保持著掌心貼地的姿勢沒有動。她感覺到管道內壁的溫度正在她的掌溫傳導下緩慢上升，從最初的微涼變成了與室溫相近，再變成了比室溫稍高一點。管道深處同時傳來一道持續的、低沉的震動，像呼氣又像心跳，節奏平穩有力。
它在呼吸。燧說。
沈墨也把手掌貼在管道一側的土面上感受了一下——震動確實有節奏，頻率比成年人的心跳慢一些，約莫每三息才一次，但持續不斷，像一個人正在深度睡眠中維持著均勻的呼吸。管道內壁的顏色在每一次脈動中交替變亮和變暗，金色與藍灰色在節奏的推動下輪流佔據主導，像晝夜交替被壓縮到了幾息的週期裡。
小巨人跑過來蹲到燧身邊，看到燧的手掌貼在管口旁邊的土面上，也學著她的樣子把手貼在了旁邊一塊土面上。灰白色的小掌心剛貼上，管道內部就傳來一道微弱的回應——頻率比燧那邊的脈動快一些，像感應到了不同溫度的觸碰後自動調整了節奏。
它也感覺到你了。燧低頭對小巨人說。
小巨人的手掌貼在土面上感受了一會兒管道內傳來的震動，然後朝燧了一聲。燧聽完翻譯道：它說管子裡有兩道心跳。一道慢的，一道快的。
沈墨把耳朵貼近管口聽了一會兒——確實有兩道頻率不同的脈動正在管道內部交替傳遞。慢的那道來自寒本身，快的那道似乎在追蹤小巨人手心的溫度和位置。
它在同時接收兩個訊號。沈墨直起身來說，一條是燧的暖金色，一條是小巨人的灰白色。它在試著同時回應兩種不同來源的接觸。
燧低頭看著管道內壁兩道光——暖金色和藍灰色在管壁表面交替延展，像兩條軌道正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彼此保持了相同的速度。
薄片上的面孔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道較長的話：我能接兩邊了。左邊的手和右邊的手，暖度不一樣，節奏不一樣。但我都接住了。都在管道里面往前走，最後會在同一個地方匯到一起。
燧低頭看著自己和小巨人並排貼在土面上的手掌，灰白色的小手緊挨著她暖金色的掌緣。那你接住之後，會走到哪裡去？
走到你們那邊去。寒的面孔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門已經開了半邊了。剩下的半邊在等腳跨過來。
沈墨看了一眼面板。門形符號的中央那道斜線已經從面板中心一路延伸到符號邊緣，末端微微上挑，像一扇門的門閂被抽開之後留下的空隙。光點從十二步的位置又向前移動了小半步。
燧從土面上把手抬起來的時候，管道內壁殘留在土層表面的暖金色光暈持續亮了一會兒才慢慢消退。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彎腰把脖子上的三件小物件攏了攏，骨飾、回信石子、新珠子在手指間碰出清亮的細響。
明天我試試把手伸進去。燧說。
沈墨看著管道口映著光的內壁，伸手把那粒新圓片從袋裡取出來放在管口旁邊的土面上。圓片在管口邊緣立住了，中心那扇窗的圖案朝上對著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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