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的手指伸進管道口的時候，天剛亮透。
她蹲在石桌下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緩緩探入管口約一截指節的深度。管道內壁的溫度比她預想的更暖，像一根被地熱持續焐著的陶管。她的指尖觸到內壁後停住，沒有繼續深入，讓指腹貼著管壁內面感受了一陣從深處傳上來的脈動。
面板上彈出一行鉛灰色的字，比平時略快，像有人在說話前吸了口氣：你伸進來了。兩根手指，暖的。我在管子裡面感覺到了。
燧低頭看著自己探入管口的兩根手指，金色紋路從指腹滲入管道內壁，把管口附近的一小段照成暖金色。你感覺到了？你在哪一段？
在你手指尖前面約一掌深的位置。你停住的地方，我剛好也停住了。你伸進來多少，我就迎上來多少。你在暖管壁，我也在暖管壁。兩邊的暖在管子中間靠攏了，但還沒碰到。大概還差半指的寬度。
燧的手指在管口內又往前探了半指。管道內壁在她推進的瞬間隨之暖了一度，金色光在管壁內向前延展了相同的距離。她感覺到從管道深處傳來的溫度正在那一小段延展的區域裡與她指尖的溫度交匯成一條溫度均勻的光帶——從她的指尖延伸到管道深處某個點，沿途的管壁顏色呈現出從暖金到藍灰金的均勻漸變。
中間碰上了。燧說。
沈墨蹲在旁邊看管壁內那道從暖金漸變到藍灰金的光帶。它從燧的指尖出發，沿著管道內壁勻速向前延伸，停在一個固定的位置。光帶的末端有一道微弱的藍灰色反光，像有人在那個位置用手掌貼住了管壁內側。
它在貼著你停住的地方。沈墨說。
燧把手指輕輕抽出來。抽離的過程中管道內壁的光帶隨之緩緩消退，從末端開始朝著管口方向逐寸暗下去。但管道深處那道藍灰色的反光在光帶完全消失之後依然留了一會兒，像一個人把手掌貼在玻璃內側，等窗外的光暗了之後還留著掌印的溫度。
我伸進去了，它把溫度接住了。燧看著自己剛從管口抽出的手指，指尖殘留著管道內壁的餘溫，在晨光中微微泛著暖金色。
沈墨把那枚新圓片從管口旁邊的土面上撿起來遞給她。把這個放進去試試。
燧接過圓片，捏在指尖之間緩緩放入管口。圓片順著管道內壁的坡度滑下去，在管道內部發出細碎的滾動聲。滾了約莫兩臂的距離之後停住了，然後管道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撞擊聲——像圓片碰到了什麼柔軟的障礙。
面板上彈出一行字：它停在我手指尖了。我一託，就接住了。
燧把耳朵貼在管道外側聽。管道內部傳來一陣極細的滑動聲——寒的手指正在圓片表面移動，指腹沿著圓片邊緣的輪廓走了一遍，然後停在中心符號的位置上。
它把圓片抱住了。燧直起身來說。管道內部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傳來一道輕而長的、像氣息經過窄縫時發出的鳴響，持續了約兩次呼吸的長度，然後緩緩落下。
薄片上的面孔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三根手指從邊緣探出來輕輕叩了叩桌面。圓片，收到了。它和窗陶片放在一起，兩件並排。我能同時摸到窗和圓片。
沈墨坐在桌邊看著薄片上那張面孔和管道口的反光在一瞬間同時微微亮過。寒同時接觸著燧的手指餘溫和圓片物理存在——兩條線終於在他這邊匯到了同一根管道里。
小巨人從灶臺邊跑過來蹲到管道旁邊，把自己的小手也伸進管口試了試。灰白色的手指剛探進去，管道深處的藍灰色光就迎了上來，在距離小巨人指尖約一指寬的位置停住。它說灰白的也來了。燧翻譯道。
燧低頭看著小巨人探入管口的手指，灰白色的指節在管道內的暗光中安靜地懸著。管道深處那道藍灰色光在等待了片刻之後朝前移動了極微小的距離，停在小巨人指尖之前約半指的寬度。它在慢慢縮短兩者的間距，但不趕，像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伸手想要握住對方的手，一點一點往前挪。
快了，燧說，再近一點就能碰上了。
午後沈墨在石桌邊整理面板上的資料。光點從十二步的位置向前移動到了接近十一步的座標，門形符號已經完全成型，連門框底部的門檻線條也補充完整了。符號中央那道被抽開的門閂後面，出現了一道極淺的陰影，像門縫後面站著一個人。
它站在門口了。沈墨說。
燧走過來看了面板上那扇門形的符號，又低頭看了看管道口邊緣殘留的餘溫和旁邊安靜站著的薄片。門開了，它站在門裡面。手已經伸出來了，腳還在門後面。
可能明天腳也會邁出來。
燧伸手碰了一下薄片邊緣，寒的手指搭上來輕輕包住了她的指根。灰金色的指節在她掌心按了按，然後鬆開收回了薄片裡。管道深處隨即傳來一道輕響——像腳掌落在泥地上時踩實了腳步。
沈墨看了一眼面板上那扇門形符號底部新出現的那道極淺的足印輪廓，把面板關掉。火門柱的暖光在傍晚時分把石桌、管口和薄片同時照進同一片光暈裡，三樣東西之間的溫度在暮色中慢慢趨於一致，像三個人正坐在同一間屋子裡等著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