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寒的手指先動了。
沈墨迷迷糊糊中感覺石桌方向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像薄片邊緣有什麼東西正在被輕輕叩擊。他睜開眼看見寒的三根手指正從薄片邊緣探出來，依次叩著桌面，節奏短促而均勻，像在敲一扇等待回應的門。燧躺在草墊上還閉著眼，但她的左臂本能地朝石桌方向伸著，手背上三粒灰金色光點正隨寒的叩擊節奏微微閃爍。
沈墨坐起來朝石桌下面看了一眼——昨天那粒圓苞，現在已經裂開了。
苞殼從頂端沿著一條清晰的縱線均勻地分成兩半，像一個被從裡面撐開的果殼。兩瓣外殼向外展開的弧度乾淨整齊，苞的內壁光滑如打磨過的石面，中央嵌著一粒指甲蓋大小的淺藍灰色圓片，邊緣圓潤，表面泛著細密的銀藍色微光。
沈墨蹲下來把那粒圓片從苞殼裡輕輕取出來。入手微溫，表面光滑像被反覆撫摸過。翻過來看背面，圓片中心刻著一個符號——半圓套半圓，中間一道斜線。和麵板上那個符號完全一致，只是尺寸縮小了上百倍，躺在掌心像一枚被鍛造好的微縮門環。
燧在這個時候醒了，她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到沈墨掌心裡的圓片時愣了一下。苞開了？
開了。裡面只有這個。
燧湊過來看圓片。她把指尖貼在圓片表面感受了一下溫度，然後輕輕念出了貼在她手臂上的寒手指傳來的訊號：門近了，我快能過去了
沈墨把圓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的符號，然後抬頭看薄片上的面孔。寒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裡的暖金色光點比昨晚上更亮了一截，像一枚被重新點燃的燈芯。它的嘴唇翕動了幾次才發出聲音來，聲音比前幾日略微清晰，像經過一夜的休息之後嗓子裡那層薄霧被風吹散了：門近了幾步。我把門環給了你。以後你握門環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在哪。
沈墨把圓片握進掌心裡，微溫的觸感貼合著他的掌紋，邊緣的輪廓恰好貼合他掌心的彎曲弧度。他鬆開手再看時，圓片表面被他握過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淺金色的暖痕，沿著中心符號的邊緣走了半圈。
以後你握著它的時候，我就能從你那邊收到溫度。寒又說了一句。
燧把自己的手覆在沈墨握著圓片的手背上，金色紋路從她掌心滲進他的指縫。圓片在雙重溫度的包裹下中心符號微微亮了一瞬，斜線末端的那道小挑在光中拉長了一線，像一根正在從門縫裡伸出來的手指。
它在門縫裡塞了一根手指。燧說。
沈墨把圓片小心收進獸皮袋裡，和石板、拓片、珠子放在同一格。袋裡東北方的物件已經攢了七件——石板、顆粒、覆膜、石片、拓片、珠子、圓片——每一件都比前一件更小更精細，像遞送方正在練習把更細緻的東西透過更狹窄的通道遞過來。
早飯過後燧沒有立刻去河邊。她把圓片從沈墨的袋裡暫時借出來託在自己掌心裡，用金色紋路持續烘著它的溫度。圓片在持續受熱後表面泛起一層極淺的暖金色光澤，中心符號邊緣的斜線在光線中微微浮起，像一扇正在被從內側頂開的門的輪廓。
它在回應你的火氣。沈墨蹲在對面說。
燧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正在慢慢變暖的圓片，感覺到掌紋之間有一股溫和的脈動正隨著圓片的升溫緩緩增強。它現在不會說話了，但它會暖。我拿著它暖了，寒就能感覺到我還在。
薄片上的面孔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輕輕彎了一下嘴角，三根手指從薄片邊緣探出來，在燧握著圓片的那隻手上方懸停了一瞬，然後落下來包住了她握圓片的手指。三根灰金色的指節從外側輕輕箍住燧的指根，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握住她手裡的那枚圓片。
燧低頭看著自己被三根手指包裹住的指節，用另一隻手的指尖依次碰了碰寒的三根手指，從左到右輕輕摸過去。你握住了。現在這枚門環，你一半我一半。
寒的手指在她碰過之後緩緩收攏了幾分力度，像在確認包住了她的手之後輕輕壓了壓。
上午沈墨和燧一起在火門柱外側的空地上走了幾步，把寒從地下延伸過來的觸角——那枚已經破裂的苞殼和苞殼根部那截依然插在土裡的莖——檢查了一遍。莖的截面裸露在空氣中，內裡是中空的，壁面光滑微涼。沈墨用手指探進去碰了一下，莖壁內部傳來一陣微弱的回震，頻率和寒手指敲擊桌面時一致。
它是管子。沈墨把手指抽出來，從地下透過來的。這邊的苞開了，但根還連著那邊。
也就是說如果沿著這根管子往下走，能走到寒那邊？
可能走不了人。但聲音、溫度、字畫能順著管子傳過去。
燧蹲在莖管旁邊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感受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以後我們可以把寫好的東西塞進管子裡，它會順著送到寒那裡。
薄片上的面孔在這個時候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可以稱為期許的輕微上揚：你在陶板上寫的東西，放進來。我就能收到。
沈墨看了一眼遠處樹蔭下放著的陶板——上面還寫著光明天暖手握住了明天會更長兩行字。他走過去把它拿回來，捲成筒狀，試了試是否能塞進莖管的口徑。陶板略寬了一線，塞不進去。燧看了一眼，伸手把陶板沿縱線輕輕掰成兩片，葉片邊緣恰好能塞進莖管口徑。
明天燒一塊更小的陶片，正好能塞進去。燧說著把掰開的陶板重新拼在一起，讓寒看了看上面兩行字的內容。寒的瞳孔在手握住了明天會更長那行字上多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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