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片陶板，燧畫了自己的手。
她捏陶的時候比前兩次更慢，邊捏邊用手指在溼泥表面沿著自己的掌緣走了一圈，把輪廓印進陶面。然後她沿著那條輪廓用炭條加深了一遍，在五根手指的末端分別點了五粒小點代表指甲，掌心畫了三道淺痕代表掌紋。畫完她把陶板舉到火門柱光線下看了一會兒，又在手掌輪廓旁邊加了一個小小的圓形，下面接了一道短短的弧線——像一個人把手按在窗前。
這是你的手按在窗戶上。沈墨蹲在旁邊說。
對。讓它知道手按在窗上的樣子。
小巨人跑過來看新陶板上的手印，看了一陣子之後把自己的灰白色小手覆在陶板的手印輪廓上比了比大小，比完抬頭朝燧了一聲。燧低頭看了看它的手掌覆在陶板上的位置——小巨人的手指比燧畫的輪廓短了一截，掌寬也窄了一些。但它把手放在陶板上的姿勢，恰好和陶板上的手掌輪廓走向一致。
你的手也長這個樣子，燧說，只是小一點。
小巨人把手收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後伸出來又比了一次。
陶板烘乾之後沈墨幫燧把它捲成筒狀放入莖管。陶筒在管道內壁中滑行的聲音和之前兩次不太一樣——更順滑，像管道內壁被前兩次的通行打磨得更加規整了。他感覺到陶筒在抵達管道另一端時被輕輕托住，然後停頓。管道內部傳來一陣細密的震動，從深處緩緩湧上來，像觸控。寒正在用指腹感知陶板上的凹痕和線條，從掌緣到指尖一粒一粒地摸過去。
燧蹲在管口邊等著。她把手掌貼在管道外側的土面上，閉著眼。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說：它摸到我的手指了。五根，一根一根數過去的。
面板上彈出一行鉛灰色的字：你的手。我數了五根。小巨人的手也是五根。你是暖的，它是灰白的。
寒在透過手印學習形狀的同時也在確認顏色差異。燧看到那行字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小巨人的手。你分得清顏色了？
分得清。暖的，灰白的。兩種顏色不一樣。但你給我的信上只畫了形狀，顏色是我自己猜的。我猜對了。
燧的虎牙半露。她把手從土面上抬起來覆在薄片邊緣，寒的手指從邊緣探出來貼在她的指根處，輕輕包住了她三根手指。你能從陶板上猜出顏色來了。燧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你寫的字也是暖色的。我摸到字的時候，手指變暖了一點。
整個下午寒的手指時不時從薄片邊緣探出來搭在燧的手背上，像在間歇性地確認她還在。燧沒有抽回手，她在石桌邊坐了一個多時辰，手背朝上平放著，讓寒的手指來來回回地搭上來又鬆開。
傍晚沈墨去灶臺邊燒水的時候，注意到火門柱外側約十步遠的地面上新冒出了一粒細芽。比石桌下面那棵小很多，和一根草的幼莖差不多粗細，顏色是極淺的藍灰色偏白，尖端微微帶一點暖金色。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芽的根部有一道細如髮絲的淺槽通入土中，走向大致朝向石桌下方的莖管方向。
寒，這是你長的新芽？沈墨朝薄片方向問了一句。
寒的面孔微微偏了偏，嘴唇動了動：沿著管子走出來之後，覺得還可以再走遠一點。就往外面多長了一根。
沈墨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新芽的尖端。入手的觸感比石桌下那棵更涼一些，但涼得溫和，像剛從井裡汲上來的水放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個時辰之後的溫度。他碰過之後芽尖頂端微微亮了一下，顏色從淺藍灰轉向淺暖灰。
燧也走過來看新芽的位置。它恰好長在從莖管口向東北方向延伸的直線上，像一段正在被緩慢續上的路標。
它在地上也畫線了。燧蹲下來說。
沈墨沿著新芽尖的方向往前走了幾步，在約莫一臂遠的距離處又蹲下來撥開草叢看了看——泥土表面有一道極淺的灰藍色細線從新芽根部延伸出去，像一根微縮的軌道埋在地表之下半指深處，貫穿了整片草叢的根部。他沿著那道灰藍線的走向又走了約十幾步，線的末端沒入一片枯草根下不見了。
它在往東北方向走。沈墨走回來說。
薄片上的面孔嘴唇微微彎了一下，用一道比之前清晰了不少的聲音說：路會越走越長的。等走到盡頭的時候，我就能從盡頭探出半個身子。
燧蹲在那棵新芽旁邊用手掌輕輕覆住了芽根周圍的泥土。金色紋路滲入土中，新芽的尖端在接收到熱度後微微舒展了半線，像一棵被太陽照到之後稍微抬了抬頭的植物。
你幫它暖了暖根。沈墨蹲在旁邊說。
燧把手收回來，看著那棵比石桌下那棵略矮的幼芽在暮色中安靜地直立著。它從地下繞出去走了一條新路。下次送陶板的時候，也許可以不光走管子，也走地面上的線試試。
沈墨看了一眼面板上光點的位置。十三步沒變，但光點周圍的暖金色光暈比白天擴大了一圈，像一枚正在被慢慢點燃的燈芯周圍的熱量正逐步向外輻射。他站起來走回石桌邊，感覺到腳底踩過的地面在某一段路程上比周圍的土溫略高一線——像一條剛被地熱焐過的路徑正在腳下被一步步踩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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