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午寒都在看天空。
它把目光從東方移到南方，又從南方掃到北方，像用一把看不見的尺子在量天幕的每一寸邊界。燧添了兩次火砂圈，沈墨坐在石桌邊看著面板上的光點，光點維持在七步的位置沒有動，但門形符號後面那片開闊區域裡的暖金色光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穩定。
雲的形狀變了。寒說，早上那一大片像樹冠的雲現在已經散開了，分成了三小塊，中間有一道細長的空隙，光從空隙裡穿過來落在地上。落下來的光不是一整片亮的，是一道一道的，像被梳子梳過。
燧抬頭看天空——確實有兩三道粗細不均的光柱從雲層的縫隙間斜斜地插下來，在地面上形成幾道移動的亮斑。那是雲隙光。光從雲的縫隙裡穿過去，照到地面上的時候會被空氣中的灰塵折射成光束。
灰塵也在光裡面，光變成光束了，灰塵就在光束裡面跳動。一粒一粒的，在光柱裡上下浮動。
寒觀察雲隙光的時候，小巨人蹲在灶臺邊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排長短不一的短線，然後抬頭朝寒了一聲。燧翻譯道：它在試著畫你剛才說的那三塊雲。
寒的目光落到小巨人畫的短線排列上，它看了幾秒之後說：第一塊雲比第三塊寬，但是你畫的第一條線和第三條線一樣長。第二塊雲比第一塊窄，但你畫的第二條線和第一條線也差不多長。
小巨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短線，確實如寒所說長度均勻。它把樹枝放下來，又重新撿起來，在第一條線的旁邊畫了一組更長的線，在第三條線旁邊畫了一組更短的線，然後抬頭看向寒。
這次像了。寒說。
燧蹲在小巨人旁邊看它修正好那排短線，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你在跟寒學雲的大小。
小巨人點頭，然後又用樹枝在修正好的短線旁邊畫了一個粗略的圓形。燧看了一眼那個圓：你在畫太陽？
小巨人指著圓形，又指了一下天。寒的視線隨之落在那枚粗略的圓形上，停了一下。太陽不是圓的。太陽是橢圓的。上面的邊比下面的邊更平，下面的邊有一道弧。今天早上我看的時候它是橢圓的，現在也是橢圓的。
燧和沈墨對視了一眼，同時抬頭看太陽——確實，日出的光線角度和大氣折射讓太陽在高處呈現輕微的橢圓形狀，只是人眼通常不會刻意分辨。你能看出它是橢圓？
能。它的左右兩邊弧度和上下兩邊不一樣。上邊更直，下邊更彎。寒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它觀察到的形狀差異在它看來可能和分辨石子和骨飾的顏色一樣自然。
沈墨站起來走到寒的面孔旁邊蹲下來，用自己的手指在面前的空氣裡比了一個圓。你看我畫的這個圓，是正圓還是橢圓？
寒的視線落在沈墨手指畫出的軌跡上，那圈空氣裡的弧線很快就散沒了，但它捕捉到了軌跡的弧度。你畫的是正圓。上下的弧度和左右的弧度是一樣的。但是太陽不是你的手，太陽自己長成了橢圓的形狀。
你看得很準。沈墨說。
看得準是因為在記。記下來了就能對比。早上的橢圓和中午的橢圓可能不一樣。
中午過去之後，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寒看著地面上火門柱的影子收窄到只剩柱腳周圍一小圈暗色。影子變小了。早上的影子長到河岸那邊去了，現在影子只在柱子底下縮著。像不想讓人看見。
正午。太陽在頭頂，影子最短。
太陽走到了最高的地方。它不再往上走了，接下來會往哪邊走？
往西。下午開始往西落，影子又會慢慢變長。
那我要看它往西走。看到它落下去為止。
整個下午寒都在追蹤太陽移動的軌跡。它看著陽光從垂直的方向緩緩傾斜，看著火門柱的影子從柱腳向東北方向逐寸伸展，看著光線的色溫從正午的白亮逐漸轉向下午的暖黃，再到黃昏前的橘金。每變化一個階段它都會描述一次。
光變低了。照到桌面上比正午的時候更長，拉成了斜的。桌面上的灰被打出了影子，灰粒浮在光裡的方向從豎直變成了傾斜。
影子伸到灶臺邊了。和灶臺的影子連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一段是灶臺哪一段是柱子。
光變成橘色的了。和早上的橘不一樣。早上的橘是冷的橘，現在的橘是暖的橘。裡面帶的金色比早上多。
燧在黃昏前蹲到寒的面孔旁邊，把自己的手放在寒正前方的地面上，讓夕陽把她的指影拉成五道長斜線。寒的視線沿著她的指影從指尖到掌根到手腕，一直看到她小臂上被拉長的輪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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