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的第一件事，燧把寒的面孔重新調整了方向。
她蹲在石桌邊把整張面孔連同頸部輕輕轉向了火門柱外側的方向，讓那雙已經睜開的眼睛正對著敞開的天空。晨光剛從東方的山脊線後面漫上來，藍色和橘紅在交界處鋪成一片過渡的暖層，中間夾著幾縷薄雲，被初升的太陽從下面打透成半透明的金紅色。
寒的眼睛在轉向天空之後靜止了很長時間。眼皮沒有眨，瞳孔沒有收縮，像被整片天光罩住之後正在逐寸掃描它的邊界和內容。燧蹲在旁邊等了很久，等得晨光從天際線上方又升高了一截，寒才開口說話。
上面是藍的。左邊是紅的。右邊也是紅的。中間藍的那一塊在慢慢變大，紅的那兩塊在往兩邊退。
日出。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往天上走。走到正中的時候天就全藍了，紅的那兩片就退到天邊去了。
太陽在哪？
燧伸手指向東方。寒的視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移動，在晨光最亮的那片區域停住了。那裡最亮。比其他所有地方都亮。但是看不清楚，看了會刺眼，眼皮想往下合。
那就別盯著看太久。看它旁邊的雲就行了。
寒的視線從太陽的強光區移開，落在了旁邊一小片被照透的雲層上。雲的邊緣被晨光鍍了一層熾白，內部透出橘金色的柔光，像一枚被打薄的石片懸在半空中。雲是紅的，底下有熱。它不燙，但它看起來像在燒。燒了很久也不會滅。
因為雲不是真的在燒，是太陽照在雲上，光讓雲變成了紅的。
光可以讓東西變顏色。雲本來是白的，光來了就變紅了。
寒的目光緩緩掃過整片天際線。從東方到南方到北方，晨光覆蓋下的雲層、山脊、河岸、火門柱的影子、遠處營地上方升起的炊煙，都在它視野裡逐一定位。地面上有東西在動。小的，灰的。從這邊走到那邊，又從那邊走回這邊。
燧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是一隻早起在營地邊緣翻找食物的灰羽鳥。鳥的體型不大，在晨光裡沿著地面一蹦一跳地移動著，偶爾停下來啄一下泥土表面。那是鳥。飛的時候翅膀會展開。你等等看它會不會飛。
寒的瞳孔追著灰羽鳥的移動軌跡從東側滑到西側。鳥在地面上翻了一陣之後終於展開翅膀振了兩下，從地面騰起來，在低空劃了一道短弧線，落入更遠處的草叢裡消失了。它飛的時候地上有一道影子。黑色的，跟它一個形狀，但貼在地面上跟著它跑。
那是影子。光從上面照下來，東西擋住光，地面就變暗了。影子和東西一起動。
影子比東西更清楚。因為影子不會動翅膀，翅膀動的時候影子也跟著動，但是影子永遠是平的，翅膀是卷的。
沈墨也醒了，他端著湯碗蹲到火門柱邊緣，和燧並排蹲著。寒的視線從天空上移下來落在他臉上，在他和燧之間輪流停了一下。你們倆坐在一起的時候，你們的影子是分開的。左邊的影子朝左，右邊的影子朝右。中間有一道亮的空隙，沒有影子。
因為光從兩邊的方向同時照過來，中間的影子被光沖淡了。沈墨說。
寒看了好一會兒那片兩個人影子之間的亮縫，然後又把視線移回了天空。太陽已經升得更高了，晨光從天際線上方穩定地鋪展下來，把整片天空從橘紅色過渡到了淺藍和白色交織的色調。雲層在日光中變得更加散淡了，邊緣的金紅正在消退，轉為銀白色的柔光。
天空的顏色變了。紅的已經退到天邊了，中間全都是藍的。最高的地方是淡藍的，靠近山脊的地方是灰藍的。寒停頓了一下，為什麼天空會變顏色？
因為太陽越來越高了。光照的角度變了，空氣裡的水汽和灰塵反射的光也不一樣了。早上偏紅，中午偏白，傍晚偏橘紅。
傍晚的顏色會和早上不一樣嗎？
不一樣。傍晚的紅是往西邊落的，早上的紅是從東邊起來的。一個來，一個走。
那我要看傍晚。寒說，要看到傍晚的紅是怎麼走的。今天看完一遍，明天再對比一遍，看兩天的紅走的路是不是同一條。
沈墨低頭喝了一口湯，碗沿的熱氣在晨光裡升成一道細白的弧線。寒的視線從天空收回落在那道熱氣上，追著它從碗麵升到齊眼的高度，然後散入空氣中消失。你的湯也是紅的。碗的邊緣有一條紅褐色的線，從碗沿伸到碗底，比你的手背顏色深。
那是湯漬。草根湯煮久了會染上顏色。碗壁會留一圈痕跡。
留了就不會被擦掉。除非你再洗一遍。寒又看了一眼天空，高處的雲層正在被風推著向北方緩慢移動，雲在走。走的很慢，但是我盯著看了，它一直在動。
那是風吹著雲走。風大的時候雲走得快，風小的時候走得慢。你看一會兒就能感覺到風向從哪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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