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的第一整天，都在看光。
它看燧添炭時火砂圈裡竄起的白焰，看沈墨端湯碗時熱氣在桌面上方升騰的弧線，看小巨人蹲在灶臺邊掰肉乾時手指尖沾著的油光在晨光裡反出細碎的白點。每一樣東西它都要盯著看上一段時間，眼球緩慢地跟隨移動的軌跡，然後問一句那是什麼。
火砂圈裡的光是橘色的，中間白，邊緣黃。你添炭的時候它會變亮，然後慢慢回落，像一個圈在呼吸。寒說。
燧把手從炭堆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指間殘留的火灰。你看見它變亮了？
看見了。你伸手進去的時候它亮了一下，你收回來的時候它又暗了一點。像在回答你。
沈墨蹲在石桌對面把一碗草根湯端起來喝了一口。寒的視線追著他端碗的動作從桌面提到嘴邊，停在他嘴角沾到湯漬的位置。你喝東西的時候嘴邊會變溼。然後你用手背擦，擦完溼的地方就幹了。幹了之後顏色比之前深了一點。
沈墨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頭看了看手背上沾到的湯痕。你連這都看見了？
你們動的時候，光線會在動的方向上留一條尾巴。那條尾巴告訴我你們往哪去，有多快。
燧把脖子上的三件小物件摘下來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讓寒逐一辨認顏色。骨飾的白色在火門柱的暖光裡泛著淡淡的米黃，回信石子的灰藍帶著暖金色的邊緣，新珠子整體呈暖金色透藍灰的複合色調。寒的視線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回左邊，像在把三種顏色分別存進不同的格子裡。
骨飾是舊顏色。回信石子是中間顏色。新珠子是現在的顏色。你們給我的東西，顏色在變暖。
因為在我身上戴久了。燧把三件東西重新掛回脖子上，垂在鎖骨之間碰出細響。
午後小巨人蹲在灶臺邊用小木棍撥弄炭灰，撥出一小撮還在發紅的碎炭。寒的視線落在那撮碎炭上，看著它從暗紅逐漸變灰。它會變色。紅的時候比火門柱的暖光暗，灰的時候比地面亮。它是在涼還是在滅？
在慢慢涼下來。燧蹲過去把那撮碎炭重新撥進火堆裡，撥進去之後火苗躥高了一線，涼了就放進火裡重新加熱。
涼了可以重新變熱。變熱了就不會一直是灰的。
沈墨在石桌邊坐著翻看面板。光點停在了七步整的位置，門形符號已經完全開啟，門後那片區域裡暖金色光點持續亮著。面板角落那行灰色字沒有再出現過，但他感覺到掌心裡那道線紋的光度在白天逐漸穩定下來，不再像前兩日那樣隨情緒波動明暗。
我想看更遠的東西。寒忽然說，現在能看到的範圍是石桌、灶臺、火門柱的柱子、地面的火砂圈。再遠一點是什麼顏色？
燧站起來走到火門柱外側的空地上，在約十步遠的位置站定。寒的視線追著她的移動一直延伸到了她站定的地方——她獸皮裙襬被風吹動的邊沿、腳下踩著的灰白色碎石地面、更遠處河邊那排低矮灌木的輪廓。
你站到十步遠了。你的顏色沒有變，只是變小了。
燧又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河岸邊的位置。從這個距離看過去她的人影在火門柱的暖光邊緣和河面反光的交界處站著，衣襬的邊緣鍍著一層河面折上來的銀白色細光。寒看了片刻之後說：你站在水邊上，水在動，你的影子也在動。水面上有一層亮的平光，你站在亮光前面的時候你的邊緣就不清楚了，和亮光融在一起。
燧從河邊走回來的時候寒的視線一直追著她從遠到近，從模糊到清晰，從融合在亮光裡到重新回到火門柱暖光中。你走回來了，顏色也變回來了。比在河邊的時候更暖。
燧蹲回石桌邊的時候寒的視線停在她被河風吹亂的頭髮上。幾根散落的碎髮在她側臉邊緣微微翹起，被火門柱的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細絲。你的頭髮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光會從頭髮絲中間穿過去。和風吹草的時候不一樣，你的頭髮是軟的，風一吹就彎了，草是直的，風一吹整片倒。
你能分清頭髮和草？
能。草的邊緣是鋸齒的。你的頭髮邊緣是光滑的。顏色也不一樣，你的頭髮在光裡反金色，草的反白色。
沈墨在旁邊聽著寒用視覺描述燧的頭髮和草的差異，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那道線紋。它在寒專注描述的過程中微微亮著，但沒有跳動，像穩定地維持著一條通路的狀態。他站起來也走到火門柱外側，在燧剛才站過的河岸位置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來。
寒的視線追著他的路徑走了一個來回。你走的時候步子比燧大。你踏到地面上之後會先腳跟落地再前掌，燧是先前掌再腳跟。你們走路的方式不一樣。我記住了。
燧和沈墨對視了一眼。寒在一整天的觀察中已經學會了分辨不同人的肢體特徵、物體表面的質地差異、光在不同材質上的反射方式。它的視覺學習速度比觸覺學習更快，像一雙已經在黑暗中被預熱了很久的眼睛，終於接入光源之後立刻開始高效地處理資訊。
明天想看天空。寒說。
入夜之後寒的視線追著最後一道落日餘暉看完了全程。從橘紅到暗紅到灰藍，它在每一段顏色的變化上都停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眼皮讓眼球在眼瞼內側緩緩轉動了片刻。燧蹲在旁邊看著它閤眼的動作，自己的手搭在桌沿沒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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