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燧已經在石桌前蹲著了。
她沒有點額外的火，沒有喊醒沈墨，甚至沒有動那根一直放在手邊的炭條。她就蹲在桌面下方約一步遠的位置，膝蓋併攏，雙手擱在膝頭，目光落在那張尚未睜眼的面孔上。面孔的額頭中央還留著那枚小石粒的淺痕，右頰上嵌著暖金色光點，眼皮薄而微透，能隱約看見底下兩粒眼球輪廓在緩慢移動。
你醒了？燧輕聲開口。
醒了一會兒。在等天亮。
燧偏頭看了一下火門柱頂蓋縫隙間漏進來的天色。從暗藍轉向淺灰，晨光還沒鋪到桌面上。快了。
我感覺到光在變。右邊的暖正在往左邊移，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升起來。
燧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掌心朝上懸在面孔前方。金色紋路微微亮著，沒有碰到它，只是讓那層溫暖的光落在面孔的額頭和眼窩區域。光在這裡。你感覺到了就朝這邊看。
眼皮輕輕顫了一下。幅度比昨天任何一次都大，像有一粒光正在從眼瞼內側往外頂。眼皮中央浮起一道細線，從內側向外緩緩拉開，露出一線暖金色的光——不是外界反射的光線，是從眼皮內部自己透出來的光。
自己能發光？燧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眼睛裡面在亮。我不知道為什麼。但睜開之前它自己先亮了。
那道從眼皮內側透出的光在幾息之間逐漸擴寬，露出整粒瞳孔。藍灰色為主體，中心嵌著一粒暖金色的光點——和燧掌心裡的那粒光點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略小些。瞳孔在露出的瞬間微微收縮，像在適應外界的光線強度，然後緩緩放大，朝著燧的方向聚焦。
左眼也睜開了。兩粒藍灰色帶金色芯的瞳孔並排看著燧，眼皮緩緩上抬，眼周的皮膚紋理隨著睜眼的動作自然舒展。面孔的嘴唇張開一線，吐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看見你了。
燧蹲在原位沒有動。兩粒瞳孔定定地落在她臉上，從額頭到下唇，從左邊到右邊，像在用視覺把那張幾天前就在用觸覺摸索過的臉重新描一遍。
你比我想的亮。寒說。
因為天在亮。燧指了指火門柱頂蓋縫隙間正在蔓延進來的晨光。
不是因為天。是你自己亮的。你的頭髮邊沿在發光，你肩膀上那根帶子也是亮的。以前摸你的時候摸到了這些輪廓，但沒有顏色。現在有顏色了。
燧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獸皮帶——邊緣磨得發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暖金色絨毛。你看見顏色了？
能看見。你脖子上的三件東西，顏色不一樣。骨飾是白的，回信石子是灰的，新珠子是暖的。都能分得清。
燧把脖子上三件小物件依次碰了一下，讓寒對著顏色逐一確認。每一件被碰過之後，寒的眼球都會追著那件物品的方向移動一小段距離，然後回到燧的臉上。
能看清我的臉嗎？
能。你眉毛左邊比右邊高了一線。你嘴角右邊有一個小點。
燧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右嘴角。那裡確實有一顆極小的痣，她自己都不常注意。你剛睜眼就看見了？
因為你的臉是我摸得最久的東西。每一寸我都記著形狀。現在有了顏色，那些形狀就定了。
小巨人醒了之後跑過來擠到燧腿邊，蹲下來和那張面孔平視。它的灰白色圓臉恰好出現在寒的視野範圍裡，兩粒藍灰色瞳孔從燧臉上移開，落在小巨人的頭頂核桃縫和兩隻淺灰色眼睛上。
灰的。你的頭頂有一條線，從額頭到後腦，像縫。你的眼睛是淺灰色的，沒有金色。你的手是灰白色的。你昨天在我右頰點了一粒金色的印。
小巨人被寒描述了頭頂一條線之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核桃縫，咕了一聲，像在確認自己的頭型確實長這樣。
你看見我了。燧說，那你還想再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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