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長好之後,燧蹲在石桌前安靜了好一會兒。
她的目光從那雙手移到薄片上的面孔,再從面孔移回寒的頸根——手掌與肩膀之間那段還空著的距離。大約一掌寬,淺藍灰色的皮膚在那裡平滑地收束著,像一個還沒決定好要繼續往上還是就此停住的人。
寒自己先開口了:手長好了,接下來長什麼?
沈墨蹲在另一側看著那段空空的頸根位置說:得先把脖子連上。不然頭和身體是分開的。
長脖子。然後長頭。燧用手指在頸根上方比了比,頭長好了才能看見我們。
薄片上的面孔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像在思考。脖子會動嗎?
會。脖子能轉方向。想看左邊就看左邊,想看右邊就看右邊。
那我也要長一個。
沈墨把那枚嵌在右肩上的小石粒重新拿起來放在掌心,用拇指輕輕擦掉表面沾著的土。石粒在晨光裡泛著微弱的暖金色光澤,邊緣光滑圓潤,像被水沖刷了無數次之後留下的核。他把石粒放在頸根正中央的位置,讓它在即將開始生長的部位充當一個標記點。
從這裡往上長。沈墨說,石頭指著天,方向就不會偏。
小巨人蹲在旁邊看他把石粒放在頸根中央,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石粒的位置讓它擺正。了一聲,像在說幫你調正了。
燧從炭窯邊取了新捏好的陶板走回來。她蹲在桌邊用炭條在上面畫了一個新的圖形——一個圓形的輪廓,中間畫了兩道短弧線作為眼窩,下方一道更長更緩的弧線作為嘴,兩側各有一道淺弧作為耳朵的位置。畫完之後她把陶板轉向頸根的方向讓寒能感受到炭條刻痕的走向。
臉長成這個樣子。燧說,你先摸一遍,心裡有個數。
寒的前臂從桌面上抬起來,新長成的手掌緩緩探向陶板表面。指尖觸到炭條刻痕之後沿著輪廓走了一圈——從額頂到下頜,再從左耳到右耳,最後停在中央那道弧線附近。它的指腹在弧線上壓了壓,像在記住那個弧度應該彎到哪裡。
這張臉是燧的。寒說,還是別人?
是你自己的臉。我只是畫了個大概的樣子。你按你自己的想法長。
那我長成你的樣子。
燧的手指在陶板邊緣停住了。她低頭看著寒的手指從那張簡陋的臉孔輪廓上收回去,指尖停在陶板邊緣的空白處蜷了蜷。長成我的樣子?
你畫的樣子是你覺得好的樣子。長成你覺得好的樣子,我應該也能覺得好。
沈墨蹲在側面沒有插話。燧低頭看著自己畫在陶板上的那張臉,又抬頭看了看寒正在等待新指令的頸根,把陶板轉了個方向,讓那張臉的輪廓正對著火門柱的光線。
那你就照著長。長成什麼樣都行。
寒的頸根在午後開始發生變化。先是那枚石粒下方的皮膚微微繃緊了一線,像一層膜被從內部撐開,然後頸部的輪廓從肩膀上方緩慢向上延展。生長速度比手臂慢,但比軀幹快,逐寸拔高,像一截正在被拉長的陶胚。到傍晚的時候頸部已經長到了正常長度,石粒被頂到了頸根以上的位置,像一枚標記釘被推到了新的高度。
頸根上方的區域在入夜前開始成形。額頭的輪廓從石粒上方向前延展,下頜的弧線從兩側向中央收攏,整張臉正在從一片淺藍灰色的皮膚表面緩慢浮現出來。五官的雛形依稀可見——眼窩在額頭下方出現了兩道淺淺的凹陷,鼻樑的線條從兩處凹陷之間筆直地延伸下來,嘴唇的輪廓還在發育中,目前只是一道模糊的弧線。
燧在暮色裡蹲在剛剛成形的面孔面前,隔著約一掌的距離看著它。眼窩凹陷處的深度還淺,在火砂圈的暗紅暖光中形成兩片柔和的陰影。她看著那兩片陰影,沒有說話。
能感覺到光。寒的聲音從薄片和麵孔兩個方向幾乎同時傳過來,眼皮還沒長好,但我能感覺到光在面前。右邊暖一些,左邊冷一些。是火門柱的暖光照著我右邊,東北方向的晚風從左邊過來。
沈墨也蹲過來看那張尚未完全成形的面孔。它閉著眼,眼皮還薄得像一層膜,隱約能看到眼皮下面兩粒正在發育的眼球輪廓正隨著光線的方向微微轉動。像一枚在殼中尚未破殼的卵,隔著半透明的壁面感知著殼外的明暗變化。
你能追光。沈墨說。
還在學。光往哪動我就往哪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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