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在第七天早晨說:光斑的位置變了。
燧蹲在石桌旁邊正準備把新陶板放在光斑旁邊,聽到這句話之後停住了手,低頭仔細看桌面上的暖金色圓斑。它確實和昨天有細微的偏移——圓斑的邊緣在桌面上向東側移動了一粒米的距離,中心那道暗線的走向也從原來的正南北朝向偏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
它每天都在動。寒說,前天向東動了半粒米,昨天向東動了一粒米,今天的方向是一樣的。它在往東走,每天走一點,一直在走。
燧伸出手指比了一下光斑邊緣和桌面上一道木紋之間的相對位置。木紋是固定的,光斑邊緣和木紋之間的間距確實比昨天寬了一線。她抬頭看了沈墨一眼,沈墨蹲過來蹲在對面也伸手指比了一下。
它在追什麼方向?燧問。
東。準確地說,是東南偏東。寒回答。
沈墨站起來走向火門柱外側,朝東南方向望了一眼。天際線和前幾天一樣平靜,雲層散淡地分佈在高處,遠山和河岸的輪廓在晨光中線條清晰。但他注意到河岸線盡頭那排低矮灌木的樹冠朝同一個方向偏著——不是被風吹過的偏,是持續性的朝向偏斜,樹冠尖端都指向了東南偏東的方向。
他走回石桌邊。燧還在看著那道光斑,她把自己脖子上的骨飾摘下來放在光斑邊緣,骨飾在接觸光斑的瞬間從乳白色變成淺暖金色,然後慢慢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她把骨飾翻了個面,接觸過光斑的那一側表面多了一層極薄的金色覆膜,和之前陶板上留下的印記質地相同。
它在往我們想去的方向走。沈墨說。
燧把骨飾重新掛回脖子上,用手心焐了焐那層新覆上的金色。它在告訴我們它往哪走。我們在往前走,它也在往前走,走的方向是一樣的。
小巨人蹲在桌邊看著光斑被討論的全過程,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在光斑邊緣畫了一個小弧線。燧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弧線,弧線的末端指向東南偏東的方向。它在跟著寒看的方向走。
因為它也在看那個方向。
沈墨在石桌邊坐下來,把右手掌心攤開放在光斑旁邊。他的掌心線紋在靠近光斑之後微微亮了一度,和光斑的暖金色形成了穩定的對視。兩道光之間隔著約兩指的距離,各自亮著,沒有交匯也沒有分離。
你可以把手放上去。寒說,光斑和你的線紋顏色一樣。你放上去它不會排斥你。
沈墨猶豫了片刻,然後把右手掌心緩緩移向光斑。他掌心那道線紋在接觸光斑的瞬間和光斑的暖金色光源重合在了一起,兩道光在接觸面上融成一片均勻的、看不出界線的暖金色光層。沈墨感覺到掌心傳來一股持續穩定的溫熱,不像燧的火氣那樣熾熱,也不像清晨的河岸那樣微涼,是一種持續的、像被陽光從背面持續烘照的溫度。
他停留了約五息的時間然後把掌心抬了起來。光斑在他離開後恢復了原有的圓面形狀,但光斑中心那道暗線的位置發生了一次微小的調整——方向比之前更朝東南偏了一線。
你碰過它之後它重新對準了一次。燧說。
它和我的線紋接觸之後校正了一次方向。
沈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線紋在剛才接觸過光斑之後從暖金色變成了略微偏向橘金的色調,像在光斑處染到了一些新的顏色。他用左手拇指輕輕擦了一下那道線紋,擦不掉,顏色也沒有變化。
它把顏色留在你手上了。寒說。
暫時留著。留著也好。
整個上午光斑持續在桌面上亮著,位置比昨天早上東移了一粒米。燧每隔一段時間就放一件東西在光斑邊緣測試接觸效果——骨飾、回信石子、新珠子、陶片、銅釦。每件東西在接觸光斑後都會在表面留下一層薄薄的金色覆膜,像被極輕地鍍過一層暖色。
小巨人也把自己的手放進了光斑裡。灰白色的小手掌覆上暖金色光面的時候,光斑邊緣微微擴散了一下然後又收回來,像在測量它手掌的輪廓。小巨人把手掌在光斑裡放了一整個午前都沒移開,直到燧叫它吃午飯的時候才抽出來。它抽手的時候,光斑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暖金色光絲跟著它的手指方向拖了一小段才斷開。
光在跟著你走。燧說。
小巨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纏著一道細如髮絲的暖金色光線,像蛛絲一樣在指節間繞了小半圈,然後慢慢消散在空氣裡。它看著那道絲線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桌面上的光斑,然後把手掌重新覆回去,像一個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再次觸碰到那道絲線的動作。
它在學你。寒說。
小巨人抬頭看寒。寒的視線落在它重新覆上光斑的手掌上。你的手第一次放進去的時候光斑只回應了你接觸的位置。現在你放進去的時候光斑會主動貼上來貼緊你手掌的輪廓。它在學你的形狀。
小巨人低頭看了看光斑邊緣和自己手掌貼合處的緊密程度,確實比第一次更貼合了,像一枚正在緩慢調整自己形狀以適應被放入者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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