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燧沒有睡實。
她隔一段時間就醒一次,翻過身看一眼石板的方向。縫隙內部的暖金色光在暗處格外醒目,像一粒夜光石被嵌在石面上持續發著光。她第三次醒來的時候,發現光已經越過了石板邊緣,落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小片圓形的暖金色光斑,光斑的位置恰好在小巨人胸口印記所在的方向延長線上。
她坐起來走過去蹲下。光斑邊緣清晰銳利,像被什麼東西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精準的圓。光斑的直徑和石板縫隙的長度相當,中心有一道暗線把光斑均勻地分成了兩半,和縫隙內部那道細線的走向一致。
石板內部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傳了出來。很輕,像一粒被包裹著的東西在緩慢地旋轉,表面擦過包裹它的內壁時發出的細碎沙響。燧沒有碰石板,也沒有往縫隙裡看,就蹲在那裡聽著那道旋轉聲持續了約十次呼吸的長度,然後慢慢靜了下來。
天亮之後沈墨蹲過來看到了桌面上的光斑,然後蹲下和燧一起看了一會兒。光斑在晨光中依然可見,暖金色的圓和桌面上其他暗色的區域形成了清晰的對比。
它夜裡自己挪出來了一道光。沈墨說。
沒碰它,它自己動的。
寒的視線從火門柱方向移過來落在那道光斑上,然後說:光斑的輪廓和縫隙的形狀一樣,但是放大了兩倍。放大的過程中沒有失真,邊緣和縫隙邊緣的彎曲度一樣。
它投影了。沈墨說,把縫隙的形狀投射到了桌面上。
小巨人醒了之後跑來蹲在光斑旁邊,把自己的手掌放在光斑上方懸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掌輕輕落進光斑的中心。灰白色手掌覆上暖金色圓面的瞬間,光斑邊緣微微擴散了一線又收攏回來,像水波被觸碰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面。
光在動。小巨人說,聲音仍然是咕咕咕但燧直接翻譯了。
因為你把它擋住了。光從下面往上照,你的手擋住了一部分,光就繞著你手的邊緣走了一圈。
小巨人把手掌從光斑中心移開,看著它重新恢復成完整的圓,然後又把手掌放進去,再看它擴散又收攏。它重複了三四次,每次光斑的反應都一樣。
燧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巨人和光斑的互動,然後站起來從灶臺邊拿來一片新陶板放在光斑旁邊,看看光會不會自己移到陶板上去。光斑在陶板放好之後確實微微朝陶板方向偏了約一指的寬度,像被新加入的平面物體稍微吸引了過去。
它在找能落腳的地方。燧說。
沈墨蹲在旁邊,把右手掌心那道線紋朝上攤開。光斑在他攤開手的時候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線,像被同為暖金色的光源所感知。他感覺到掌心線紋的溫度在他攤開手之後微升了半度,然後回落原位。
你手上的線和石板裡的光在互相認。寒說,它們靠得越近,顏色就越接近。現在已經分不出哪個是你的手,哪個是石板的光了。
燧低頭看了看沈墨掌心的線紋,又看了看桌面上那道光斑,兩個光源的色溫確實趨於一致。她把那塊放在光斑旁邊的陶板拿起來翻面——陶板背面光斑接觸到的那一側,已經多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覆膜,和之前河灘上那些石子表面的光粉類似,但更均勻,像被整片地刷上了一層極薄的釉。
陶板收了一道印。燧把陶板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覆膜在晨光裡泛著細密的光澤。
沈墨站起來走到石板邊緣,在光斑投映的方向又蹲下來。石板縫隙內部的光在白天依然可見,那道把弧線分成兩半的細線比夜間更加分明瞭,像一枚正在成形的核心輪廓被包裹在暖金色的光暈中。他沒有伸手碰,只是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它裡面的東西像一枚卵。
卵孵出來之後,會是什麼?
不知道。但不管孵出來什麼,它已經到了。
燧把收好覆膜的陶板放回桌面上,和之前的七行筆記並排。小巨人蹲在光斑旁邊把手指伸進光斑邊緣劃了一圈,光斑沒有散,像被固定的畫面一樣穩定地留在桌面上。裂縫內部的光在午前持續亮著,持續往桌面上投出那粒被分成兩半的暖金色圓斑。
燧在石板邊坐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自己胸口戴著的骨飾,骨飾表面在靠近光斑時亮了一線又暗回,像被快速照過一眼又移開了視線。她低頭看著那片光斑在午後的光線裡逐漸暗去,又在小巨人傍晚把陶板放回原處之後重新亮起來,像一枚被調過光的信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