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比天亮醒得更早一點。
她在朦朧中聽到一聲短促的石響——像陶器在窯中收縮時的那種細碎聲音，但更短、更輕。她坐起來看向石板的方向，晨光還沒完全鋪開，石板縫隙處的暖金色光在黎明前的暗色中顯得比夜裡更醒目，像一粒被放在桌上的螢火蟲正慢慢變得更亮。
她走過去蹲下，縫隙比昨晚擴大了一線——邊緣翹起的高度增加了一線，內部的暖金色光從原來的窄縫漫出了一小圈，把石板周圍約半指寬的板面也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暗金色。她把手掌懸在縫隙上方感應溫度，比昨晚更熱了，像有人把一粒燃著的炭放進了石板內部。
翻了身。燧說。
沈墨從草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蹲到她旁邊。什麼東西翻了身？
裡面那粒圓的。昨晚它橫躺著，現在它的朝向變了。光出來的角度不一樣了，而且比昨晚的亮。像醒了之後換了個姿勢。
沈墨湊近縫隙往裡看。晨光的亮度還不夠，只能看到縫隙內部一道暖金色的弧形輪廓，像一枚被包裹在石板內部的圓潤物體表面被光從內部照亮之後透出的輪廓線。輪廓線比昨晚更清晰了，弧線的兩端在縫隙開口處各露出了一小截，像一枚被嵌在石板內部的卵正在緩緩地從包裹它的殼裡顯露出來。
它更大了一點。沈墨說。
也可能只是翻了身之後露出了更多的部分。
燧把昨晚壓在石板上的那片新陶板拿起來看。陶板背面多了一道印記，和縫隙的形狀相似——一道細長的弧線，末端微微上翹，邊緣帶著暖金色的光澤。印記不是壓印上去的，是從陶板內部滲出來的顏色，像被什麼東西隔著陶板在背面燒了一道線。
石板透過陶板傳了一道印過來。燧把陶板翻過來讓沈墨看。
沈墨看了看那道印記，又看了看石板縫隙內部正在發光的弧形輪廓。那道印記的形狀和縫隙開口的走向高度吻合，像石板內部的東西在持續的熱力和壓力下在它接觸到的物件上烙下了一道對應的痕跡。
它開始留印了。沈墨說。
燧把陶板放在石桌上和之前的觀察筆記並排放著。第七行筆記旁邊多了一行新的——石板內部物體翻身後增大尺寸，陶板背面出現對應弧紋。
天色漸亮之後小巨人醒了，它一睜眼就跑過來蹲在石板前面看了看縫隙內部的光，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粒暖金色的印記。它指著自己胸口的印記又指了指縫隙內部的光，抬頭朝燧了一聲。燧聽完之後翻譯道：它說縫隙裡面那粒東西的光，和自己胸口那粒印的顏色是一樣的。
一樣的光。沈墨說。
一樣的。從同一個地方來的。
燧把小巨人拉到身邊，蹲下來和它平視。你胸口那粒印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小巨人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河岸方向，最後指了指石板。燧聽完後翻譯道：它說那粒印在石板出現之前就有了，是在河灘上撿石子的時候沾上的。撿完石子之後回到火門柱，發現胸口的印已經亮了。
它先於石板接觸了同一種光。沈墨站起來說，撿石子的時候，河灘上已經有那種光了，只是我們沒看到。
燧低頭看了看小巨人胸口那粒暖金色的印記，又看了看石板縫隙內部的弧形輪廓，兩處光的顏色確實相同。小巨人蹲在旁邊用手掌輕輕覆在自己胸口的印記上，像在確認它還在。
寒的面孔從石桌方向轉過來，視線落在石板縫隙內部的光上。縫隙裡面那粒東西的輪廓變化了。昨天晚上它的邊緣是平滑的弧線，今天早上的弧線中間出現了一道更亮的細線，像它被從中間分成了兩半。
分成了兩半？燧把臉貼近縫隙細看。
縫隙內部確實多了一道極亮的暖金色細線，從弧形輪廓的正中央穿過，把整段弧線均勻地分成左右兩半。那條細線的亮度比周圍的暖金色光高出一個層級，像一枚卵的殼面出現了一道正在裂開的紋路。
它可能要裂開了。沈墨說。
燧沒有接話。她把手掌放在石板表面縫隙附近的位置，掌心的金色紋路隔著石板和縫隙內部的光產生了一瞬的共鳴——石板微微震了一下，那道細線的亮度短促地增亮了一次，隨即回落。
它在回應你的手。寒說。
燧把手收回來，縫隙內部的光在持續了一會兒之後恢復到原有的亮度。那道細線還在，沒有擴大也沒有合攏，像一個正在選擇時機的裂痕，在內部積蓄著精力等待某一個節點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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