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醒來的時候，石板已經把土面烤乾了。
她掌心貼上去的第一秒就知道不對——熱度比昨晚睡前高了一截，燙得她本能地縮了一下手。她低頭看掌心，皮膚上留了一道淺紅色的壓痕，像被烙過。石板表面持續散著熱浪，像一枚剛從窯裡掏出來的陶胚正在持續釋放內部積蓄的溫度。
“石板在發熱。”她說完把掌心重新貼上去。這一次沒縮手。她感覺到石板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加速旋轉——頻率比之前高得多，像一枚被調快了轉速的軸芯正在把積蓄的能量推向出口。
沈墨走過來蹲到她旁邊，還沒有碰到石板，先感覺到一陣熱氣撲在臉上。他把手懸在石板表面上方約一指處——空氣都在顫動。
“它在加速。之前是慢慢長，現在是整塊都在蓄力。”
小巨人也醒了，蹲到石板邊緣的時候被熱氣逼得往後挪了半步。它蹲穩之後把手伸過去，碰了一下石板邊緣，然後立刻收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指腹——灰白色的皮膚上多了小小的一圈暗紅色印記。
石板底部的光層一瞬間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地面之下傳來一道沉悶的轟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翻了個身。燧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持續震動，從石板底部的光層向外擴散，經過她的腳底傳向更遠處。
石板中心的脊線猛地向上拱了約一指。脊線兩側的板面裂開了細密的紋路——新的、之前沒有出現過的紋路。那些紋路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鋪開，邊緣的裂縫裡透出亮金色的光。
“它在裂。”沈墨說。
燧蹲在原地沒有退。她的右手仍然貼著石板中心，金色紋路從她掌心滲入石板的裂隙之中，和石板內部正在湧出的亮金色光在裂縫深處融合成了一道更亮的弧光。
石板內部傳來一聲短促的、清晰的、像骨頭歸位一樣的“咔嗒”。裂縫從中心向外擴散，裂紋之間的石板表面開始出現層疊的分岔，像一枚正在從內部撐開外殼的卵——燧看到了內部的東西正在透過裂縫往外滲光。
石板底部光層在那一瞬間完全亮透了。燧的身體被光吞沒了，熱浪把她整個人往後推了半步，她膝蓋彎了一下穩住重心，手掌依然按在石板表面沒有移開。她感覺到石板底部正在持續向下延展，根系從土層中穿過，沿著地熱的方向朝更深層生長。
沈墨把手掌貼在石板邊緣的裂縫處，掌心線紋在接觸到裂縫溢位光的那一瞬間亮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線紋從暖金色變成了熾白色，像一枚被通入過量電流的燈絲正在承受超出額定值的功率。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線紋。指尖開始發燙了。
小巨人退到了燧身後。燧蹲在石板前方，依然按著它，在晨光中緊緊壓住一枚正在從內部把自己撐開的物體，不讓它脫手，金色和熾白在裂縫深處交織成一片不斷擴散的光層，持續燃燒著，把整個石板的輪廓都融成了亮金色。
石板邊緣的一處裂縫裡，滲出了一縷細長的、金色的光絲——懸浮在空氣中，像一根被抽出來的線。它朝燧的方向飄過去，落在她的髮梢上，短暫地亮了一下又滅了。燧感覺到自己掌心的印記在光絲飄落的那一瞬間變得比之前深了一度，像一枚被最後一道工序定型的印記正在從表面滲透到皮膚更深處。
她把手從石板表面移開的時候，石板頂部的光從熾白色逐漸回落到了亮金色，內部的旋轉頻率也在持續降低。石板在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釋放週期之後重新穩定下來，中心那道脊線沒有再升高，但表面的裂紋比之前更多了。
燧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印記的顏色從暖金色變成了更深的金色，邊緣清晰銳利，像一枚被反覆描過許多遍之後終於完成了全部層次的紋路已經完整地嵌進了她的皮膚紋理之中。
石板邊緣的裂縫在晨光中合攏了一部分，留下了一道道金色的線痕在石板表面，光照進的時候依然能夠看到那層細密的脈絡，像一枚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展開之後就帶著那些脈絡繼續向前生長的器物。
沈墨蹲在石板對面，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線紋——它沒有暗回去，保持在剛被啟用的亮度層級上，像一盞還沒有關掉的燈，仍然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