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石板如約亮了。
燧沒有催過它。暮色落下的時候她只是照常往火砂圈裡添了炭，然後把陶板從桌面收起來騰出空間，等著石板的內部光在夜色中慢慢透出來。小巨人蹲在灶臺邊把最後一塊肉乾吃完，把手在獸皮上擦了擦，挪到石板右側蹲好。沈墨從草墊上坐起來，把掌心那道線紋朝上攤在膝蓋上。
石板的光在夜色中逐漸升到它白天保持的亮度，又往上多走了一級。然後那組節奏從石板內部升起來了——比白天聽到的更長、更完整，像一篇被反覆修改後的終稿在朗讀時從頭到尾沒有停頓。燧蹲在右側聽完了整段。
石板說它是從東南方向來的。
不是被推來的，是自己走來的。光落進地面之後在土層中摸索到了方向，沿著地熱和燧掌心的金色紋路從地下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程。它在路上把自己從一粒光點長成了一枚石板，學會了移動的節奏，然後透過河床上的碎石層傳遞訊號，通過水麵的反光和河灘的微熱逐步靠近，最後停在了火門柱的桌面上。
它說它來這裡是因為在東南方向的地層深處探測到了大量的熱量——一種和燧的火氣相似的持續熱源被埋在地下。那塊區域的熱量很均勻，像一直持續存在很久的地熱泉正在地下迴圈，溫度適合它進一步生長。它的目標是把自己從當前形態延展成更大的結構，覆蓋那片地熱區域，以此為基點長出更多的東西。
它想找一個暖和的地方長身體。燧說完翻譯之後補了一句自己的理解，火門柱是熱的，它是冷的，但它在找比火門柱更持續的暖源。
沈墨蹲在石板另一側從頭到尾聽完了整段節奏。石板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已確定的事實，但在說到更大的結構時內部的光短暫地亮了一下，像在強調某個重要的部分。
它說它需要那片地熱來長身體。
對。它來火門柱不是終點，是經過。它在找更深的、更持續的暖。火門柱讓它暖了，但它需要的量比火門柱能給的更大。
燧蹲在石板右側，手指擱在圓點表面。石板內部的暗影在她聽完全部節奏之後轉到了正對圓點的角度，然後停住了，像在等她回應。
燧想了想，用自己的指節在圓點旁邊叩了一組簡短的節奏——能聽見。知道你的來意了。
石板在接收到她的回應之後，內部的光沿著弧線的走向開始勻速運動：從右側弧線末端出發，沿著弧線的彎曲方向經過頂端到達左側印記位置，穿過左側印記，繼續從左側印記的末端回返穿過石板內部，回到右側弧線末端。光走了一整個來回，像一個完整的迴圈。
燧看著光在走完來回之後回到了原點，光點落在圓點內部重新穩定了下來。
它說它在等你的下一步。
燧抬起頭看了沈墨一眼。沈墨蹲在對面，兩個人隔著石板對望了一瞬，然後沈墨開口說：它需要的那片地熱在東南方向多遠？
燧把那句翻譯成節奏叩給了石板。石板停頓了約三息，然後回了一段新的節奏。
在河岸盡頭再往前走一段路，地下有一片淺層地熱區。溫度比河岸高，範圍比河岸寬。燧翻譯道。
你怎麼知道的？
之前那粒從雲縫裡落下來的光落地之後，鑽到地下走了一段，沿途標記過溫度變化。它記得自己走過的每一段的溫度。
沈墨想了想又問：到了那片地熱區之後，你要長成什麼樣子？
石板在接收到問題之後內部的光短暫地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像在調取某段儲存好的資訊。片刻之後它回了一段節奏，燧聽完後翻譯道：它會從石板形態變成一根通到地底的豎管，像樹根那樣扎進去。豎管會從地熱區持續吸收熱量，向上傳導。然後在露出地面的部分，它會分化成和火門柱類似的結構——一個能夠持續發光發熱的節點。
再建一個火門柱？
像火門柱，但不完全一樣。它說它會用不同的結構和不同的顏色，因為熱源不一樣。
燧蹲在石板旁邊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她把手指從圓點上移開，低頭看了看指腹上那道暖金色的弧線印記，又抬頭看了一眼火門柱的方向。火門柱的光在夜色中穩定地亮著，把周圍的地面照出一圈暖金色的輪廓。
需要幫忙嗎？燧問。
石板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內部的光閃爍了一下，然後回了一段比之前更短促的節奏。燧聽完翻譯道：它說需要。它自己從地下走到這裡已經用掉了大部分能量，剩下的能量不夠支撐到那片地熱區。需要有人幫它把最後一段路走完，或者帶它過去。
沈墨看著石板右側那粒圓點旁邊正在持續發光的弧線，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裡那道線紋，它在夜光中穩定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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