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亮的時候，燧發現石板表面的紋路變了。
她蹲到石板右側，正準備像前三天那樣把右手放上圓點，卻在貼上去之前停住了——圓點周圍那四條主路和所有分岔紋路的顏色，今天出現了深淺差別。靠近圓點的內圈紋路是暖金色的，中段是金白色的，外圈靠近邊緣的紋路則呈現出一種更亮、更透的淺金色，像一枚正在被從內部逐層照透的器物在持續發出不同深度的光。
紋路分顏色了。燧說。
沈墨從石桌對面探頭來看，目光掃過石板表面從內到外的顏色漸變。內圈暖、中段白、外圈亮。三層。
它自己在整理紋路的排列順序。
燧把手掌貼上了圓點。貼上去的瞬間她感覺到石板內部的響應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熱幾乎是在她的掌心接觸圓點的同一時刻就從石板內部湧了上來，和她的手溫迅速對齊，像一枚已經開始預熱到位的信標一直在等她來接入。
寒的視線落在石板表面的三層顏色交界處，看了一會兒之後說：顏色分層的位置恰好和紋路分岔的層級對應。第一層分岔是暖金的，第二層分岔是金白的，第三層分岔是亮金的。石板在用自己的顏色告訴你紋路的等級。
內圈的紋路是主路。中段是次級路。外圈是更細的支線。它在按照功能給紋路標記顏色。
燧低頭看著掌下石板的顏色從她接觸的圓點處向邊緣逐步分層延展，每一層的顏色都比上一層更亮，像一個正在從核心向四周逐層釋放內部光的物體正在持續輻射著自己的內部結構。她的手掌貼了約一盞茶的時長，石板在這段時間內保持著穩定的亮度和溫度，內部的暗影沒有轉動，像一個人正在專心地接收傳導過來的熱量而沒有分心去做其他事情。
暗影今天不動。沈墨說。
它在全力接熱。轉動會分散注意力，所以它停了。
燧在一盞茶結束後沒有立刻移開手，而是又停留了片刻，感覺到石板表面在她多貼的這段時間內持續保持著穩定。她移開手掌之後，圓點周圍的內圈紋路從暖金色變為更深的暖金色，像一枚被持續加熱後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更深的輪廓線，顏色沒有被固定住，只是稍微變暗了一點點。
小巨人蹲在石板側面，伸出自己的手指沿著最外圈的亮金色紋路慢慢走了一遍。它的手指走過之後，亮金色紋路短暫地暗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像一枚被觸控後暫時降低了亮度來確認接觸位置的反饋。小巨人走完一圈之後抬頭朝燧了一聲。燧低頭翻譯道：它說外圈的紋路溫度和內圈不同，外圈比內圈低一些，像兩圈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分隔線。
溫度分層了。沈墨蹲過來用手背貼近石板外圈區域感受了一下溫度——確實比內圈低了約一線，差異不大但能感覺到，像一枚正在透過溫度差異來標註自己內部結構層級的器物正在用顏色的深淺替代溫度的均一分佈。
它在用溫度和顏色同時標記不同的層級。
燧蹲在石板前面，看著三層顏色在晨光中各自亮著不同的明度。內圈的深暖金色、中段的淺金白色、外圈的亮金色，三層紋路在石板表面形成了清晰可辨的分割槽，像一枚已經被分級完畢的地圖正在等待使用者讀取它的第一層標記。石板內部的暗影在燧離開之後仍保持靜止了一段時間，然後才開始緩慢轉動。第一圈轉到某處時殼面上那粒掌紋印記被石板表面三層顏色的餘光映成了從深到淺的漸變色。
它把印記也分成三層了。
你的印記從一到三層都走了一遍，所以每一層都留下了你的痕跡。
燧看著那粒印記在暗影轉動時逐層經過不同顏色的光區，在暖金層深一些、在亮金層淺一些，但始終保持在殼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印記的深度和石板內層紋路的深度已經接近一致了，像經過四天持續接觸後兩邊的紋路正在朝同一個深度靠攏。
午後燧在陶板上寫下第十一行觀察筆記：石板紋路顏色分層，內暖、中白、外亮，三層對應紋路功能等級。石板透過顏色和溫度同時標記內部結構層級。燧的印記在暗影表面呈現漸變色。她擱下炭條的時候石板外圈的亮金色紋路在午後的光線下比晨間更亮了，像一枚正在持續升溫的物體正在把更多的熱量從內部傳導到最外層。燧蹲在石板旁邊伸手碰了一下外圈邊緣一處已經開始分岔的小分支，指尖落上去時感覺到那處分岔的溫度比周圍略高，像一個被提前加熱過的標記點正在等待被觸碰。
它在提前加熱終點。
沈墨也蹲過來，順著燧的手指方向看見了那處分岔的位置，它恰好位於石板邊緣最遠端，像一段已經被標記好但還沒有走完的路。燧伸手碰了一下那處分岔，指尖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像是在用自己的溫度確認那個位置是否符合石板正在為第七天的收縮做準備的要求。她碰完之後縮回手，那處分岔的亮金色在她手指離開後持續了一段時間才緩緩回落，像是把收到的溫度存進了那個位置的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