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男的徒弟叫石錘。
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因為他原來那把石錘是長毛部落裡最大的一把,他個子卻是最小的一個——比燧還矮半個頭,比小巨人高一個頭,站在刀疤男面前只到對方胸口。長毛獵人以前叫他“矮子”,他從不答應。後來他自己撿了塊石頭磨成了錘形,走到哪兒拎到哪兒,有人喊他矮子他就把石錘往地上一頓,頓出一個坑來。
刀疤男收他是因為一爐鐵。
那天下午石錘蹲在第二座爐子旁邊看刀疤男出鐵。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的時候濺了一滴到旁邊的溼地上,凝成了一粒小鐵珠。石錘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火門柱旁邊把手掌貼到柱面上——金色紋路沒有出現,他不是燧,沒有火系體質。但他把鐵珠放在柱根旁邊的地面上,用石錘輕輕敲了一下,鐵珠跳起來落在柱面上,黏住了。
他回頭朝刀疤男喊了一聲:“鐵珠能沾在柱子上。柱子是熱的,鐵珠是涼的,沾上去之後鐵珠變溫了。”
刀疤男走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明天跟我學打鐵。”
當天傍晚石錘搬到了石斧部落營地旁邊。他在鍛鐵臺旁邊的空地上搭了個窩棚,比別人的都矮,門楣差點蹭到他的頭髮。他把自己的石錘放在窩棚門口,第二天早上帶了一把新磨的石鉗進了鍛鐵棚,再沒出來。
燧第三天去看的時候,石錘已經在打釘子了。
刀疤男站在旁邊沒動手,只動嘴——石錘每敲一錘他就說一句,短了、歪了、重了、輕了。石錘一句話不吭,每挨一句批就在下一錘裡調整。他打出來的釘子比刀疤男打的短了約半指,釘帽也偏小,但釘尖銳利,釘身筆直,垂直度比燧見過的任何一把銅釘都好。
燧蹲到鍛鐵臺旁邊把釘子拿起來看了一遍。“釘帽小了點。釘身比銅釘直。”
石錘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打第二根。刀疤男在旁邊說:“他手穩。個子矮,力氣不夠,但錘子落點準。打釘子最合適,打刀還需要再練。”
當天午後,石錘打了約三十根釘子,排成一排放在鍛鐵臺上。釘帽大小統一,釘尖角度一致,像一排被量過尺寸的細針。燧蹲下來數了一遍,三十根釘子沒有一根偏出容差。她把其中一根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比了比——釘身筆直,釘尖鋒利,釘帽雖然小但邊緣光滑,沒有毛刺。
“長毛部落的人以前用骨針縫獸皮。骨針容易斷,一根只能用一兩天。鐵釘比骨針硬得多,能反覆用。”燧把釘子放回去,“骨婆那邊會需要很多。”
石錘抬起頭來,第一次主動開口:“我能打一百根。給我三天。”
刀疤男在旁邊哼了一聲,但沒反駁。
當天傍晚,燧把三十根釘子裝進獸皮袋裡帶去了長毛部落。骨婆把釘子倒在石桌上逐一翻看了一遍,然後拿起一根釘在旁邊的木樁上試了試——釘子入木三指深,拔出來之後釘身沒有彎。她把釘子插回石桌上,朝燧點了一下頭。“以後長毛部落的縫衣針不用骨頭了。用鐵。”
燧從長毛部落走回火門柱的時候經過石斧部落的鍛鐵棚,棚裡的錘擊聲還在響。她站在棚外聽了一會兒——石錘打釘子的聲音和刀疤男不一樣。刀疤男的錘聲重而沉,每一下都帶著砸實了的悶響;石錘的錘聲輕而密,頻率比刀疤男快了一倍不止,落點細碎均勻,像雨點打在薄石板上。
她走進棚裡看了一眼。石錘面前擺著約莫五十根已經打好的釘子,他還在打新的。手上的石鉗夾著鐵條,另一隻手的石錘落點精準地敲在鐵條需要延展的位置上,每敲一下鐵條就長出一線,三下之後一根釘子的雛形已經出來了。他把雛形放入爐火中加熱,再取出來繼續敲,反覆三次之後一根完整的釘子成形了。
燧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你比刀疤男快。”
“我個子矮,錘子輕,但敲得快。釘子是小的東西,不需要重錘,需要快錘。”石錘把新打好的釘子插進鍛鐵臺邊緣的軟泥裡冷卻,沒有抬頭,“刀疤男打刀。刀需要重錘,他力氣大,一錘頂我三錘。我們不一樣。”
當天夜裡,燧把石錘的事記在了陶板上。她寫到一半的時候小巨人從外面跑進來,掌心裡攥著一粒新撿的灰白色石子。它把石子放在陶板旁邊,然後把自己的手貼到火門柱柱面上。灰白色手掌接觸柱面的瞬間,柱面上的三條紋路同時亮了一趟然後回返,和平時一樣。
但燧注意到一個細節——小巨人掌心的冷綠色光點在接觸柱面之後顏色從冷綠轉為淺青綠,持續了約三息才回落到原來的冷綠色。它把手收回來看了看掌心,抬頭朝燧“咕”了一聲。燧翻譯道:“它說柱子上的青綠紋路在認它。以前只認我,現在也認它了。”
燧把手掌貼到柱面上感受了片刻。柱面上的青綠紋路確實比之前更活躍了一線,從柱根向柱腰方向持續輸送冷綠色光,經過交匯點時和暖金紋路交換了一部分熱量。她把右手收回來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冷綠色痕跡從三掌寬擴充套件到了約三掌半,邊緣的暖銀色描邊從深青金綠銀金色轉為帶柱面紋輪廓的青金綠銀金色。
沈墨從外面走進來的時候石錘的錘擊聲還在遠處持續響著。他蹲到燧旁邊看了一眼陶板上的記錄,又看了一眼基座旁邊的種子——它在根鬚段末端持續跳動著和火門柱同步的節奏,表面的青金色脈絡在柱面紋路變得更活躍之後從明青綠亮到了更亮的青金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密更穩。
“鐵器在往外走,柱子在往裡長。兩條線同時在動。”沈墨把系統面板開啟看了一眼,“冶鐵進度快到六成了。文字系統因為石錘打釘子的方法被傳開了,也跟著漲了一截。”
燧把陶板收進袋裡,站起來走到火門柱外側。西側林地方向的樹冠在夜風中持續擺動,藤末端的七片葉子在穹頂外側持續亮著青金色的光,倒樹內部的光核在林子深處穩定地跳動著。她把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路線圖西側方向分支的末端已經延伸到了倒樹光核的位置,末端那粒帶七向紋輪廓的青金色光點在夜色中持續亮著。
石錘的錘擊聲從石斧部落方向傳來,密而均勻,和刀疤男偶爾落下的重錘聲疊在一起。兩座爐子的嗡鳴在夜色中持續響著,和火門柱柱內光點的跳動保持著相同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