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前一日便鋪滿了紅綢。廊柱上纏著金線繡的喜字,簷角懸著新換的琉璃宮燈。
皇后親自盯著內務府把嫁妝單子核了三遍,又讓人把喜宴的席面重新排了一回,連茶盞的釉色都換成了成色更勻的那一批。
皇帝看似沒有過問太多,只在禮部把儀程呈上來時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按規矩辦”,便擱下了。
但他在批完摺子後讓內侍傳了一道話給禮部侍郎,說是席面上的酒,不必太烈。
大婚那日,天還沒有亮透,宮門外的長街便已經清過兩回了。
秦寗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她那張被胭脂和鉛粉覆過的面孔。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指尖,大紅色的蔻丹塗得勻停而端正,珠串垂在額前,隨著她微微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抬起頭,銅鏡裡的身影被燭火映得微微發亮,眼睫垂落,像一片尚未完全舒展的新葉。
她說不上自己什麼感覺,是欣喜,是激動,更帶著微微的緊張。
迎親的隊伍到宮門口時,日光已經從東邊的屋頂鋪了下來。
蘇蘊袖騎在馬上,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婚服,金線繡的蟒紋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身旁的隨從替他牽馬,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那張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肅穆,似一個空殼。
他一路沒有偏過頭。儀仗穿過長街時,兩側的百姓擠在紅綢兩側張望,有人墊著腳往轎子裡看,有人舉著小孩往高處託。
公主的花轎是七寶攢頂的,轎身嵌著金箔和珠貝,隨著轎伕的步伐微微晃動,在日光中折出細碎的光。內侍走在前面撒著五穀和花瓣,沿著她坐花轎經過的路線鋪開一層細碎的暖色。
花轎在駙馬府門前停穩,喜娘掀開轎簾,扶著公主走出來。她頭頂的蓋頭是大紅色的,邊緣墜著細密的珠串,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
她被人攙著跨過火盆、跨過馬鞍,穿過前庭,在正堂前站定。
蘇蘊袖站在她身側,隔著那道蓋頭,隔著滿堂的紅綢和燭火,他甚至沒有轉頭看她。
正堂裡已經擠滿了人,兩側的賓客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側頭跟旁邊的人說:“公主這排場,比當年那位出嫁時可大了一倍不止。”
旁邊那人接話:“那是自然,皇后娘娘就這麼一個女兒。”
那官員又看了蘇蘊袖一眼:“這駙馬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旁邊回:“那是自然,尚公主可是天大的福分。”
婚儀官已經走到主位前,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祝詞。公主在喜娘的引導下一一行禮,每一下都落得端正而穩妥。
蘇蘊袖站在她身側,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他的唇邊依然沒有笑意,目光卻落在前方某個不具體的位置上。
宴席設在花廳裡。女眷坐在廊下西側,男賓坐在東側,中間隔著一排修剪齊整的矮松。
公主已經被扶著入了洞房,花廳裡的熱鬧才真正鋪開來。
幾桌賓客正在輪流敬酒,有人高聲說著吉祥話,有人端著一杯酒朝主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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