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沅淺看著遠處殿脊上蹲著的脊獸,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自認從未招惹是非,也從未存害人之心。可近來這許多事,樁樁件件都繞不開我。有人因我而死。我像是被什麼東西拴住了,走到哪裡,哪裡便出事。老人家,您說這是為什麼?”
老朽聽她說完,沒有立刻答話。他將竹杖從膝上拿起來,在地上輕輕劃了一下,劃出一道淺淺的痕。
他緩緩開口:“姑娘說自己從未招惹是非,此言不虛。可姑娘可知,這世間萬事萬物,皆在因果之中,無一物可超然其外。姑娘站在這局中一日,便是一日的因,行一步,便是一步的果。姑娘躲不開的。”
傅沅淺的眉心蹙了起來。“可我並未想做什麼。我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不害人,不涉險,不攪進那些亂七八糟的紛爭裡。”
“姑娘不想涉險,險卻自來尋姑娘。”老朽笑了笑,那雙清亮的眼裡有一種看透了許多事的淡然,“姑娘可曾想過,你之所以覺得一切繞不開你,並非因你做錯了什麼,而是因你什麼都不做。你不做,旁人便替你做了。你不爭,旁人便替你爭了。你退一步,旁人便進一步。
退到無可再退之時,你再想轉身,身後已無路可退。姑娘,因果一環扣一環,你站在其中,牽一髮而動全身。你不動,旁人動了,那動的果便落在你頭上。你以為自己是局外人,可你從頭到尾便是局中人,你不動,局亦在動。”
傅沅淺怔怔地聽著,手裡的帕子攥得緊了又緊。她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抱著“這是一本書”的念頭,事事退讓,處處避嫌,以為只要她不惹事,事便不會來惹她。
可秦寗還是死了,她什麼也沒做,可什麼都發生了。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身邊的人頭上,她躲都躲不開。
“那我該怎麼辦?”她問,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啞。
老朽將竹杖在地上點了兩下,篤篤的輕響在空蕩蕩的迴廊裡迴盪了一下便散了。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緩了些,帶著一種老僧講經般的悠長:“姑娘,你既已入局,便莫再想著做看客。你不動,旁人動,因果推著你走,你身不由己。可你若主動去扭轉,去尋那一條你想走的路,你便不再是被推著走的人了。
姑娘,萬事萬物皆有轉圜之餘地,只看姑娘肯不肯伸手去撥那一下。你撥了,未必有好結果;可你不撥,那結果便永遠落在你頭上,躲不掉,也逃不開。”
傅沅淺低頭看著地上那道竹杖劃出來的淺痕。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來看著老朽:“老人家,上回您給我的那串木珠……我收起來了。”
老朽看著她,笑了笑。“姑娘回去找出來戴上吧。”
他說,聲音已經遠了幾分,“那珠子在老朽腕上戴了幾十年,沾了些老朽的運氣。姑娘戴著它,往後若再遇上什麼想不明白的事,或許能替姑娘指一指路。”
他說完便扶著竹杖慢慢站起來,將竹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地沿著迴廊走遠了。
灰撲撲的僧袍在秋風裡微微翻動,傅沅淺坐在石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的拐角,再也看不見了。
青黛從偏殿那邊找了半天才尋過來,見她獨自坐在迴廊盡頭出神,便快步走過來,一臉疑惑:“小姐,您怎麼坐在這兒?方才跟誰說話呢?奴婢遠遠瞧見您旁邊好像有個人,走過來又不見了。”
傅沅淺站起身來,將袖口攏了攏,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說:“回去吧。”
馬車轔轔駛回長安城的路上,傅沅淺一直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裡攥著袖口裡空空的腕子。
青黛在旁邊看著她,見她面色比來時沉了些,可又不像先前那樣空茫茫的,像是心裡擱了什麼事,正在慢慢琢磨。
青黛沒打攪她,只是將帶來的披風又給她攏了攏。
回到府中已是午後了。傅沅淺沒有回內院,徑直去了書房。
書房裡沒人,案上那封寫了一半的奏疏還攤著,墨跡已經乾透了,她站在案前看了一會兒,伸手將奏疏輕輕合上,擱到一旁。
然後她轉身回到內室,將妝奩匣子開啟,從最底層翻出那隻從前收著不曾戴過的木珠手串,那是幾個月前那個老朽給她的,她隨手收在了匣底,再沒動過。
十八顆珠子,圓潤深褐,顏色暗沉,每顆上面都有細密的紋路,像是被人摩挲了千遍萬遍。
她將那串木珠繞在腕上,一圈兩圈,繞了三圈才堪堪攏住,正好是一串手串的長度。珠子貼著腕間那一小片皮膚,溫溫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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